村口大槐樹下聚著幾個納鞋底的婦女,李寡婦的大嗓門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那太空苗緩過來了!星辰昨兒量了,新葉長了半指高!”蘇婉挎著籃子往菜園走,聽見這話腳下像絆了石頭,差點摔在土路上。
籃子裡的野菜晃出來兩把,泥點子濺在藍布褲腳上,她也沒心思拍,隨它髒。
這是撒完硫磺粉的第八天。自從偷偷換了種子,蘇婉就沒敢靠近溫室,連去文具廠都繞著藥廠走。可耳朵裡總鑽進來各種訊息——“戰野去公社批了三斤硫磺粉”“蘇瑤帶著星辰天天測土”“慢苗開始長新葉了”,每句話都像針似的紮在心上。
她站在菜園籬笆外,望著溫室方向。帆布被風吹得鼓鼓的,隱約能看見裡面晃動的人影。肯定是蘇瑤和星辰在澆水,說不定正說那片慢苗——她們會不會發現什麼?那十粒被換下來的太空種子,此刻就在枕頭底下的木盒子裡,隔著布都能感覺到分量。
“婉丫頭,薅這麼多灰灰菜?”隔壁三嬸挎著空籃子路過,看見她愣著不動問,“聽說太空苗救活了?你不去看看?前兒你還幫著篩種子呢。”蘇婉慌忙低下頭,用鐮刀割了把灰灰菜:“我、我這菜還沒薅完,活幹完再去。”聲音卻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三嬸走了老遠,蘇婉還僵在原地。
鐮刀在手裡攥得發燙,刃口割破手指都沒察覺,血珠滴在灰灰菜上,紅得刺眼。她到底還是挪了步子,順著田埂往溫室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飄飄的。
溫室門口竹竿上晾著幾件打補丁的衣裳,是蘇瑤昨天洗的。帆布掀開一角,露出裡面綠油油的苗田,星辰正蹲在地上,拿著小本子寫寫畫畫。蘇婉心跳突然亂了,轉身想躲,卻被腳下的石頭絆了個趔趄,籃子“哐當”掉在地上,灰灰菜撒了一地。
“婉姨?”星辰抬起頭,鉛筆還停在紙頁上,“你怎麼來了?”他眼神清亮,像村口那口井的水,清澈透亮,看得蘇婉心裡發慌。陽光從帆布縫隙漏下來,照在男孩額前碎髮上,映出一層金輝。
“我、我路過,看看苗怎麼樣了。”蘇婉撿起籃子,手指把籃沿捏得變了形,眼睛盯著地上的灰灰菜,“聽說緩過來了,真、真挺好的。”她想笑,嘴角卻僵得像塊石頭,笑容比哭還難看。
星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嗯,張教授說再過半個月就能分苗了。婉姨,你要不要進來看看?那片慢苗長得可精神了。”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條道。溫室裡的泥土氣息混著青草味飄出來,蘇婉卻覺得喘不上氣,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不了不了,我菜還沒薅完呢。”她幾乎是逃著離開的,籃子晃得更厲害,剩下的灰灰菜撒了一路。
走到拐角回頭看,星辰還站在原地,拿著小本子,眉頭微微皺著——他是不是發現什麼了?剛才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帶著點疑惑。
回到家,蘇婉反手把門閂插上,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屋裡黢黑,灶臺上的鐵鍋沒刷,早上熬的玉米糊糊結了層硬殼。她摸黑爬到床沿,從枕頭底下掏出桐木盒子,是她娘出嫁時帶過來的,紅漆掉了大半。
開啟盒子,十粒太空種子躺在藍布裡,圓滾滾的像小珍珠,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淺黃的光。蘇婉用指尖碰了碰,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爬到心口,激得她打了個寒顫。那天從縣城回來,穿喇叭褲的商販說:“這種子拿到黑市,一粒能換兩斤糧票。”可現在,它們像十條小蛇,盤在盒子裡,吐著信子要咬她。
她突然想起蘇瑤的好。去年冬天她娘生重病,是蘇瑤揹著去公社醫院,還墊了五塊錢醫藥費;文具廠缺包裝工時,是蘇瑤跟廠長說情,讓她得了這份活計;就在前幾天,她還把自己篩的種子單獨放在瓷碗裡,說“婉丫頭篩的仔細”。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砸在種子上,暈開一小片溼痕。蘇婉捂著臉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篩糠。她想把種子偷偷放回去,又怕被發現;想跟蘇瑤坦白,嘴像被縫上了似的張不開;想把種子扔了,又覺得是十顆金豆豆,扔了可惜。
窗外的天慢慢黑透,灶房裡的老鼠窸窸窣窣跑過,撞翻了空油瓶。蘇婉把種子重新包好,塞進床底下的牆縫裡,用泥巴糊嚴實。
可躺在床上,總覺得那十粒種子在黑暗裡盯著她,連夢裡都是蘇瑤失望的眼神,還有星辰那句“婉姨,你怎麼來了”。
雞叫頭遍時,蘇婉終於熬不住了。她從櫃子裡翻出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是蘇瑤去年送的,領口磨破了邊,她用針線縫了朵小菊花。梳辮子時,發現頭髮掉了一大把,纏在木梳上,像團亂糟糟的麻順。
她沒去菜園,徑直往溫室走。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蘇瑤已經在溫室門口篩草木灰,李寡婦蹲在旁邊燒開水,白霧繚繞著兩人的笑臉。“婉丫頭?今天咋這麼早?”李寡婦看見她,往旁邊挪了挪,“快進來,蘇同志正說缺個人幫著澆水呢。”
蘇婉的腳像釘在地上,看著蘇瑤手裡的木瓢一瓢瓢往苗根上灑水,水珠落在新葉上,滾成晶瑩的小球。星辰拿著小本子跑過來,指著一片苗說:“娘,這片長得最快,比旁邊的高半釐米。”正是她換過種子的那片地。
“婉姨,你來得正好。”蘇瑤直起腰,臉上沾著點草木灰,像只花臉貓,“幫著把這桶水澆完吧,我去看看板藍根的苗。”她把木瓢遞過來,指尖無意中碰到蘇婉的手,滾燙的溫度讓蘇婉猛地縮回了手。
“我、我來澆。”蘇婉接過木瓢,手心裡全是汗,差點沒拿穩。她走到苗田邊,儘量避開那片慢苗,可眼睛總不由自主地往那邊瞟。新葉舒展著,嫩得能掐出水,根本看不出曾經枯萎的樣子。這些苗要是知道自己差點被換下來,會不會恨她?
星辰蹲在旁邊記錄,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蘇婉澆著水,耳朵卻豎得老高,生怕他突然說“這片苗長得不對勁”。突然聽見“啪嗒”一聲,是星辰的鉛筆掉在地上,滾到她腳邊。
“沒、沒有了啊。”她的聲音比蚊子哼還小,眼睛盯著腳尖,“可能是別人掉的吧。”水桶裡的水晃出一圈圈漣漪,映出她慌張的影子,像個沒處躲的小偷。
星辰沒再追問,撿起鉛筆繼續記錄。蘇婉卻覺得那目光像探照燈似的,照得她渾身不自在。她胡亂澆完剩下的水,把木瓢往桶邊一扔,幾乎是逃著離開的溫室。
陽光已經爬得老高,曬在背上暖烘烘的,可蘇婉心裡卻像揣著塊冰,涼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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