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的人，被這身職業化的裝束強行拉回了“正常”的軌道，只有那雙眼睛裡殘留的驚惶和空洞，洩露著昨夜煉獄的痕跡。她用力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恐懼和那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名字——龍膽草。他還活著嗎？那聲沉悶的爆炸之後……
九里香熄滅紅光的那一幕，再次清晰地浮現腦海。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
時間快到了。她不敢再想，推開了更衣室的門，匯入走廊上的人流。
電梯平穩上行。轎廂裡擠滿了趕在九點前打卡的員工，空氣裡混合著各種香水和早餐的味道。林晚縮在角落，低著頭，視線死死盯著自己胸前那塊嶄新的工牌。金屬邊框冰冷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到皮膚上，清晰得如同烙印。**PR-73042**。一串冰冷的數字，一個被重新賦予的、安全的身份，一個……巨大的謊言。周圍人的低聲交談、手機提示音、翻動檔案的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劇場的孤魂，扮演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角色，隨時可能被刺眼的燈光照出原形。
“叮。”
十七樓到了。
電梯門滑開，一股更加集中、更加高效的辦公氛圍撲面而來。明亮的開放式辦公區被磨砂玻璃隔斷劃分成若干區域，鍵盤敲擊聲密集得如同驟雨擊打芭蕉葉，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和語速飛快的交談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有的、充滿壓力的職場背景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都市的鋼鐵森林景觀，陽光刺眼。
林晚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她按照指示牌，走向A組區域。目光掃過一排排工位，最終，定格在一個空位上。
那位置靠窗，在一排忙碌的身影中顯得格外突兀的寂靜。桌面上除了標配的電腦顯示器、鍵盤滑鼠和一部電話，空空蕩蕩，沒有任何私人物品，乾淨得像一張等待書寫的白紙，也冷清得像一座孤島。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幾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你就是林晚？”
一個略顯沙啞、帶著明顯審視意味的女聲在身邊響起。
林晚猛地回神，側頭看去。
一個約莫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站在幾步外。她身材中等，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藍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實的髮髻，露出光潔而略顯嚴肅的額頭。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如鷹，正上下打量著林晚，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著，顯然對她過於蒼白的臉色和空空如也的工位不甚滿意。
“我是陳婧，A組組長。”女人語速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領導腔調，目光掃過林晚胸前的工牌，確認無誤。“你的位置在那。”她用下巴點了點那個空蕩蕩的靠窗工位，“入職流程和許可權人事部應該已經同步開通了。現在，”她抬手看了一眼腕錶，時間指向九點零二分，“放下東西，立刻登入內部系統。”
陳婧沒有給林晚任何適應或寒暄的時間，彷彿她只是一個被臨時安排進來的工具。她轉身走向旁邊一個堆滿資料夾和圖紙的工位，拿起最上面一個厚厚的藍色資料夾，“啪”地一聲放在林晚那張空無一物的桌面上。
資料夾的封面，印著兩個冰冷的宋體字：星核。
林晚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昨夜安全屋螢幕上，那幽藍旋轉、如同毒蛇噬咬心臟的神經網拓撲圖瞬間在腦海中炸開！
“這是‘星核’專案一期神經介面模組的基礎資料包，”陳婧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佈置一項最尋常不過的工作，“裡面有十七個子資料夾，包含架構圖、原始訊號流、節點引數和部分異常記錄。今天下班前，我需要一份清晰的、按照接入協議型別和時間線重新梳理過的分類彙總報告，重點標註所有異常閾值波動點。格式模板在公共盤‘A組共享’目錄下。許可權已經給你開了。”她語速飛快，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強調著任務的緊迫性，“登入系統，找到資料，開始幹活。有任何基礎操作問題，”她指了指斜對面一個正埋頭寫程式碼、戴著厚重黑框眼鏡的年輕男員工，“問趙磊。”
一口氣交代完，陳婧的目光再次掃過林晚依舊空空的桌面和蒼白的臉，眉頭皺得更緊：“公司不是託兒所。效率，林助理，效率是第一位的。你的前任，”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就是因為效率問題被調離的。我不希望看到歷史重演。”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快步走向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聲響。
林晚僵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冰冷的桌面邊緣。那本印著“星核”字樣的藍色資料夾，像一個開啟的潘多拉魔盒，散發著致命的誘惑與恐懼。她緩緩坐下，冰涼的辦公椅觸感透過薄薄的西裝褲傳來。桌面光潔得能映出她毫無血色的倒影。她伸出手，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按下了主機箱的電源鍵。
嗡——
主機風扇啟動的輕微噪音響起。顯示器亮起，幽藍的磐石科技LOGO浮現，隨後進入登入介面。
林晚深吸一口氣，彷彿即將踏入的不是工作系統，而是一片雷區。她拿起那張嶄新的工牌，找到嵌在背面的晶片感應區，在鍵盤旁的讀卡器上輕輕一貼。
“嘀。身份驗證透過。林晚，初級助理。歡迎登入磐石內部工作平臺（RISP）。”
柔和的女聲電子音在耳機裡響起。
桌面圖示載入完成。她移動滑鼠，游標懸停在那個代表內部核心資料系統的深藍色齒輪圖示上。指尖冰涼，掌心卻沁出細密的冷汗。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藍色的“星核”資料夾，又看了一眼斜對面那個叫趙磊的男員工——他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
別無選擇。
林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她點選了那個深藍色的齒輪圖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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