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高大獄吏在前開道,尉窈走在四人後面,她兩側是谷楷、寇猛與陸恭之,後方還有六名獄吏跟隨,其中倆獄吏推搡著一名罪徒行走,罪徒正是在城北聞義裡賣木柴的“柴郎”。
柴郎是假名,此人真名叫柳火,頗有能耐,除了在聞義裡偽裝賣柴人,還假扮各種老、壯甚至神女,於佳節吉日去熱鬧集市表演吐火、種瓜等幻術。
谷楷抓到此犯不容易,多虧了司州署獄吏的配合。
眾官吏停在一間牢房外,裡面關的犯人姓魯名木,是城西慈孝裡一家棺材鋪的木匠。魯木被捉拿時,獄吏在棺材鋪找到了城南浮橋魚坊失蹤廝役吳鱗的屍體。
然而罪證擺在眼前,魯木卻硬氣得很,任獄吏如何用刑都不交待殺吳鱗的過程。
今天抓到柳火了,尉窈終於把近來錯綜複雜的樁樁兇案串到一起,於是顧不上陪家人過年,匆匆來詔獄由她親自審問二犯。
從魯木被抓進來,尉窈是第一次見此犯。
魯木抬起臉,臉上佈滿疤瘌。
獄吏在慈孝裡查訪數家棺材鋪,得知魯木毀容的時間是太和二十一年,毀容原因是得罪富戶,被富戶家的奴婢按到碎木堆裡扎傷,得不到及時救治所致,那場傷害中,魯木的妻子、女兒離奇失蹤,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魯木發出嗤笑:“沒想到我一木匠,也有幸見到大官了。”
獄吏踢他,斥:“老實點!”
尉窈擺一下手,讓獄吏散開些站,有寇猛一人離近保護她足夠了。她問魯木:“你怎知我是大官?”
魯木“哼”一聲,先翻個白眼,然後把臉擰到一旁不答。這冷哼和白眼把獄吏氣壞了,幾天的嚴刑拷打,魯木常見的反應便是眼前模樣。
尉窈不生氣,替他答:“因為你之前見過大官。大官麼,雖各有各的模樣,但官威大差不差。”
魯木不吭聲。
尉窈讓獄吏把柳火摁倒,將其面孔摁在魯木眼皮下。
魯木表現出奇怪神情,似是奇怪為什麼把一陌生人摁到他面前,不過奇怪一閃而過,緊接著他又一哼,臉還是朝尉窈站立相反的方向擰。
柳火的反應則是掙扎幾下,知道怎麼掙扎都不管用,這才又老實了。
尉窈心裡更有數,問谷楷:“魯木毀容的案卷,縣署可有?”
谷楷搖頭:“沒有,郡署、司州署的案卷庫也沒有。”
魯木把臉轉回,大聲說:“官官相護,不用你們假好心!”
尉窈制止谷楷發火,她順著魯木的話感嘆:“是啊,我為小民時,也最恨官官相護,如果一個壞官是一朵烏雲,那互相包庇的壞官,則能遮天蔽日。你家的冤案發生在太和二十一年,縣令換了幾換,的確不好查,但只要我查,就一定能揪出毀你容、害你妻子女兒的兇手。”
魯木再次看她,用更大的嗓門重複:“不用你假好心!”然後他使勁咬牙,咬得咯吱響。
在場之人,凡心思細的,都聽出魯木情緒出現變化。
尉窈:“做官做到我這個位置,不必假好心。魯木,你怎知你妻子女兒的魂魄不在等待兇手被誅?你可以忍受冤屈活著,她們能忍受冤屈轉世麼?”
魯木喘氣加重,怒瞪尉窈,怒氣裡有淚光湧滿眼眶。
尉窈:“魯木,讓你殺吳鱗的主謀,是不是曾對你保證過,保證找到你的妻子女兒?或保證終有一天給你機會,讓你可以肆意報復害你的那家富人?”
她說這番話的過程裡,一直觀察地上趴著的柳火,柳火和魯木的反應相反,後者有多暴躁,前者就有多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