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任命文書是今早到的,八百里加急,蓋著鮮紅的吏部大印。
陳香展開那捲質地精良的絹帛,逐字看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絹帛邊緣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欽命江南撫民安農特使”,“授正五品銜”,“賜便宜行事之權”,“總領江南各府亂後安撫賑濟、招撫流亡諸事宜”……
一個個詞,彷彿金光閃閃,重若千鈞。
他慢慢將文書放下,目光轉向窗外那方狹窄的、只能看見一角灰牆的天空,嘴角的弧度裡沒有欣喜,只有一抹實實在在的、化不開的苦澀。
這朝中諸公……真是把這江南的局勢想得太簡單了。也把他陳子先,想得太厲害了。
他是什麼人?一個滿腦子只有莊稼、泥土、收成的“農痴”。
當初主動請纓外放,遠離京城是非,就是為了能安心推廣土豆,琢磨他心心念唸的“雜交”之法。
最大的野心,也無非是看著田裡的苗壯實些,秋後百姓碗裡的飯稠些。
杭州府能在這滔天亂局中勉強穩住,沒像蘇州、常州那樣瞬間糜爛,靠的是什麼?
陳香心裡跟明鏡似的。
固然有他這一年多踏遍府縣鄉野,一張冷臉卻實心實意教農人種植、防蟲害、推廣土豆攢下的一點“親民”名聲。
府城裡那些老農、小戶,見他面冷話少,但做事紮實,肯下田,不擺官架子,漸漸地,見面也會喊一聲“陳通判”,或者更親近些的,喊他“陳稻官”。
但真正讓那些惶惶不安、被隔壁亂象嚇得心驚肉跳的百姓最終選擇信他、聽他的,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官威或人格魅力,是實實在在能填肚子的東西——土豆。
他這一年多來苦心推廣,杭州府下各縣,土豆種植面積遠超其他州府。去歲又是個不錯的年景,各處的常平倉、義倉裡,著實存下了不少土豆。
糧價剛開始不正常波動,他就硬頂著壓力,反覆勸說知府開倉平糶。流民開始在城外聚集,又是他帶著人,一車一車地把土豆運出去,設粥棚,發種糧。
東西實在,話才有人聽。
那些被奪了田、快要活不下去的農戶,領到能當糧又能當種的土豆,聽到他啞著嗓子、沒什麼感染力但異常認真地喊道“朝廷己知此事,定會給大家一個說法,先拿這些頂一陣,地裡的活不能荒”。
再看看他那張因為連日奔波而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的臉,心裡那點快要壓不住的戾氣和絕望,才勉強被按了下去。
造反?掉腦袋的事,誰不怕?但凡有一口吃的,有一點渺茫的希望,大多數人還是想活著,想守著家,想等個太平。
所以,不是他陳香有多大的本事,是土豆,是那些黃澄澄、實實在在的東西,暫時堵住了杭州府的窟窿。
甚至私下裡,不少農人甚至戲稱他為“陳土豆”,說他這個通判是土豆變的,專來救饑荒。
可土豆不是無窮無盡的。
陳香的目光落在院子不遠處的倉庫,裡面是最後一批精選出來的土豆種。
為了穩住局面,安撫流民,庫存的土豆己經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這些種糧,是他留著準備今年夏播和明年推廣的底線。
朝廷的任命來了,可朝廷的支援呢?錢呢?糧呢?兵呢?何時才能到?
“特使”……名頭響亮,權力聽起來也不小。
可江南現在是什麼光景?除了杭州府還算有個架子,其他州府,衙門被衝的衝,官員跑的跑,亂民、潰兵、趁火打劫的匪類、還有那些藏在暗處、心思各異的豪強士紳……一盤散沙,處處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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