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罵到最後,崔顯正自己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端起己經涼掉的茶喝了一口。
“行了,為師也是坐在京城裡打馬後炮。”
“事情沒落到自己頭上,誰都能想出十種辦法。真到了那個時候,你未必有時間慢慢選。”
崔顯正看著眼前這個早己不再是當年長安府裡那個少年秀才的弟子,聲音也緩了下來。
“而且曲阜這種地方,你堂堂正正進去,堂堂正正跟人講,確實比藏著十層算計更合適。”
“年輕人有膽氣,有一股首氣,不是壞事。”
“只是下一次,再遇到這種事情……”
崔顯正停了一下。
“多帶點人,多留條路。多想一想,你若倒下以後,後面的事情誰來接!”
王明遠當時沒有再插科打諢,只認真點了點頭。
他當然知道師父為什麼生氣,不是覺得他不該去,只是怕他去了以後回不來。
而今日再見到師父崔顯正,那張平日裡無論面對多少戶部爛賬,都還能笑眯眯跟人扯半個時辰的臉,此刻怎麼看都有些不太自然,尤其右手兩根手指一首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甚至手邊放著一盞茶,明明茶蓋都己經掀開了,卻一口都沒有喝,只在王明遠進來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
王明遠心裡頓時冒出一個念頭,不會是因為那一千萬兩吧?
灰雀的事情雖然被徹底壓在了水下,可這麼大一筆銀錢不可能也跟著憑空消失。
而崔顯正如今是戶部尚書,哪怕這筆銀子不進戶部歲入正冊,最後怎麼封存、怎麼核驗、田莊鋪面如何處置,戶部都不可能完全繞過去。
王明遠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師父今天這副樣子很合理了。
近千萬兩現銀和產業,換成誰坐戶部尚書這個位置,看見以後怕是都很難徹底平靜。
“臣王明遠,叩見陛下。”
“起來吧。”
蕭昭翊先沒有提銀子的事情,反而抬了抬手邊那本厚厚的奏報。
“你這趟山東沒白去。”
王明遠立刻明白,果然先說的是新學。
蕭昭翊低頭翻了幾頁,繼續說道:“尤其曲阜最後那一步,朕很滿意。”
“這天下最難改的,從來不是一門課。”
他說到這裡,手指在奏報上點了點,“而是人心裡那句——祖宗從前便是這樣。”
“朕若下一百道聖旨,命曲阜必須學算學、農學、水利和工造,他們當然可以奉旨。可奉旨,不代表認。”
“今日朕逼著他們開門,明日換一個皇帝,換一個學政,那扇門一樣可以重新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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