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聽到這裡,臉己經皺成了一團,“所以都說過,又都沒說死?”
蔣主事抬頭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差不多。”
狗娃走到桌邊,拿起一封自己看不太懂的公文瞄了兩眼,又放了回去。
再往下,其他各縣的說法也差不多,“府裡要求儘快把春種安頓下去,德豐號又在薦商名冊第一,下官自然以為府裡的意思是優先採買……”
縣裡再往鄉里壓,“府裡催得緊,縣裡又定了數目,若只靠百姓自己買,誰也不知道最後能買多少,所以才按田畝攤下去……”
鄉里同樣能解釋,“縣裡讓三日內報數,不按畝算,下面幾十個村怎麼分?誰家多拿,誰家少拿,最後一樣會鬧,所以才照田畝攤派……”
至於德豐號的掌櫃,口供更加乾淨。
“官府從未寫過一道文書,逼哪個百姓一定要買德豐號,都是各府各縣自己找上門訂的!”
“有些縣要求送到縣倉,有些地方讓我們派夥計下鄉,銀子也是縣裡、里正或者百姓自己結,從頭到尾都有賬。”
所有人都認了一點,偏偏每個人認下來的那一點,都是真的。
這些真話一段一段拼起來,最後便成了如今這樁荒唐的大案。
王明遠將全部公文都攤在桌上,忽然抬頭問了一句,“所以,究竟是誰下令,河南各府縣必須購買德豐號的種糧?”
屋裡沒有人回答,因為查到現在,確實沒人下過這樣的命令。
布政司只給過名冊,糧道只強調過良種,參政只說德豐號往年信譽尚可。巡撫衙門來安陽的人,也只帶過一句——今年河南秋糧不能再出問題,春種必須先保住,一句“必須買德豐號”都沒有。
可話傳到府裡,己經變成了優先買。再傳到縣裡,便成了儘快落實。
縣裡再往鄉里壓,最後便成了按田畝攤派,誰家幾畝地,就得買多少種。
王明遠又把另一摞卷宗拉到面前,“那又是誰下的令壓災?”
仍然沒人能指出一道公文。
巡撫衙門只強調過今年秋糧不能再出問題,布政司催過考成,糧道催過應解糧數。
安陽府則自己把災情卡在三分以內,縣裡為了不被府裡問責,又把下面幾個村報上來的災分繼續往下壓。
最後,地裡己經裂了口,井裡己經見了底,百姓躲進山裡快餓死了,賬面上依舊只是“小災”。
每一步都有人負責,每一步都能說出理由。甚至每一步單獨拿出來看,好像都只是某個官員為了把自己手裡的差事辦完,多往前推了那麼一點。
可所有人都只往前推一點,最後掉下懸崖的,卻是柳家溝那些普通百姓。
屋裡安靜了很久,蔣主事盯著桌上那些口供,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狗娃在屋裡憋了半天,終於罵了一句,“所以,這他孃的到底算誰幹的?”
同樣沒人回答他,如果真有一個人拍著桌子說,河南全部買德豐號的糧種,誰敢不用便辦誰,那反而好查。
抓到這個人,拿到這道令,順著銀子和人往下翻總能翻出東西。
眼下這種局面更難,每個人都只伸了一根手指,最後卻一起把一個人推進了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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