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秋天的時間才是不疾不徐不冷不燙的,但也不意味著無事可做。
早稻在夏天曝曬下只需要兩三個小時就能收倉,而晚稻則需要慢慢悠悠曬上一整天。
秋天的太陽到了九十點才算有點勁,而曬到下午三四點的時候又已經蒙上冷意了,所以就連時間都顯得慢條斯理了。
曬穀子是小孩的活,那個時候黎建華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黎家的水田都只留了部分,自種自吃,所以翻曬的活計也不是很重,而且用木耙扒穀子挺輕鬆的,只是守著守著就無聊了,黎曉拖著木耙在穀子上畫畫,不論畫什麼啟星都說好。
秦阿公說他是她的小跟屁蟲,鄭秋芬說他是她的小馬屁精。
黎曉趴在床上很久,手機嗡嗡響著,她摸索了好一陣才接起來,睡在她身邊的咪咪也昂起頭。
“曉曉,你在睡覺嗎?”褚瑤的聲音顯得有點焦急,黎曉捋了捋頭髮,平靜道:“嗯,睡了個午覺,怎麼了瑤瑤?”
褚瑤應該是在車間,背景音裡有機器洩壓的呼哧聲,道:“你現在有時間重新幫我調整一下模具引數嗎?就是你之前做過的那個汽車內飾公司的產品,我真服了,材料都能弄錯。”
“好。”黎曉一口答應下來,打工人的慣性真是可怕,她腦子還沒轉過來,身體就已經自動去找電腦了。
材料的收縮率不一樣,一個變數,其他都要重新算過,替別人收拾爛攤子是最討厭的工作,很磨滅脾氣。
黎曉從前都是能磨下來的,就算是身體不舒服也能克服,工作時心如死灰就是最好的狀態,但她現在居然有些不適應了,也不是說手生,就是覺得心燥,滑鼠抓在手裡總時不時砸一砸,好煩。
咪咪好奇地蹲在桌上,看看電腦上的圖紙,又看看皺著眉的黎曉,它跳到黎曉腿上,又從她腿上跳下去。
貓老了,得小心點,從衣櫃頂上往下跳的行為已經不是它這個年紀的貓該做的了。
它趴在黎曉腳邊,眯起眼睛睡覺。
小貓的夢裡都是貓飯,嫩嫩的肉泥罐頭和蛋黃,撲騰騰的小鳥和聒噪的知了。
不過那小鳥沒能吃到,有個人用香香的肉泥從它嘴裡換了出來,他說跟他回去吧,一起等她回來吧。
咪咪的鬍鬚動了動,仰頭看著黎曉。
電腦的螢幕映得她整個人都藍瑩瑩的,看起來像個機器人。
終於,黎曉弄完了,外頭天黑透了。
她摸黑下了樓,抓著把雞毛菜站在水槽邊準備清洗時,就見籬笆牆外有個人站在那。
啟星應該是剛下班回來,熄了車燈就站在那,也不進來,也不走。
黎曉看了他一會,走到牆邊把廚房的燈打開了。
她藏在窗後悄悄望出去,就見啟星的站姿一下就舒展開來了,他往後踱了幾步,一邊回頭望一邊往家去了。
黎曉心裡酸酸的,又軟軟的,甜甜的,還苦苦的。
廚房裡很快漾開一陣鹹香的味道,新鮮的雞毛菜用剪刀剪得碎碎的,給這碗微褐的粥水添一點翠色。
粥被黎曉又熱過,米粒都泛開了,稠稠的,已經成了糜,芋頭也柔軟,同粥糜一樣都浸透了蝦米、香菇、瘦肉的鮮美。
粥這種食物總是同一些生病不適的回憶聯絡在一起,但想起來的時候並不會憶起痛苦,反而是癒合的安寧感。
黎曉一勺一勺吃著,覺得胃裡舒服了些,胃裡的寒氣變成眼淚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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