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賁的思緒不禁飄回到數日前。那一天的情形他記得清清楚楚,趙高公然違背始皇旨意,帶著一群內侍和甲士將他們這些重臣從寢宮外驅逐出去,態度蠻橫到了極點。
他當時便覺得事情不對勁,只是礙於情況不明,不便當場發作。回府之後,他立刻將一切告知了父親王翦。老爺子雖然已經賦閒在家多年,但那一雙看透世事的眼睛依舊銳利如刀。
王翦聽聞趙高的膽大行徑之後,確實吃了一驚,端在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杯中的茶水盪出了幾圈漣漪。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平靜,將茶盞緩緩放在案几上,蒼老的面龐上沒有太多波瀾。
他這一生歷經風浪,從昭襄王時代一路走到如今,見過的事情太多太多,心性早已錘鍊得如同鐵石一般,尋常的變故很難讓他真正動容。
王翦坐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打著扶手,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分析。
他說如今的咸陽城恐怕已經被趙高掌控了,宮中的禁衛和城防的兵力,連同那個令人防不勝防的羅網組織,都已經落入了趙高的手中。
各處的要職也早就被安插了人手,比如那個擔任郎中令的趙成,就是趙高的親信。郎中令掌管宮廷宿衛,這個位置一旦被人攥在手裡,整個咸陽宮就如同被鐵桶圍住了一般。
王翦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彷彿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王賁卻能聽出父親話語中隱含的沉重。
王翦感嘆趙高隱忍多年,心機深沉到了極點,表面上對始皇畢恭畢敬,暗地裡卻早已佈下了這麼大的一盤棋,這份耐心和手腕著實讓人心驚。
不過王翦對遠在北疆的贏宣倒並不太擔心,說起這個孫兒的時候,老爺子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在他看來,贏宣手段高明,身邊又有高手護衛,更何況他剛剛在北疆剿滅了匈奴大軍,在軍中樹立了極高的威望,三十萬北疆將士對他心悅誠服,只要他振臂一呼,完全可以揮師返回咸陽。
贏宣當初主動離開咸陽去往邊關,現在看來恰似飛鳥入林、游魚入海,進退自如,反倒是讓趙高鞭長莫及了。
不過王翦說到這裡的時候,眉頭又微微皺了起來。他隱約覺得,以趙高的狡詐,不可能看不出這一點。趙高費了這麼大的力氣佈局,絕不可能留下一個如此明顯的破綻。
對方或許還有後招,只是他一時間參透不了。
老爺子想了又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說王家如今能做的只有兩件事,一是派人快馬送信給贏宣,將咸陽城中發生的變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讓他在北疆有所準備,二是在城中充當內應,靜待時機。
王賁將父親的這番話牢牢記在心裡,當日便安排了人手,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將信送出去。趙高的人將城門守得如同鐵桶一般,進出盤查極為嚴苛,他不敢輕易行動。
另一邊,李斯站在章臺殿中,心中的波瀾同樣翻騰不休。
他這一生經歷了太多的大風大浪,從一個楚國小吏一步步爬到如今大秦丞相的高位,什麼樣的場面沒有見過,什麼樣的人物沒有打過交道。但他始終難以相信趙高竟有這麼大的膽子。
趙高不過是一箇中車府令,一個掌管御用車馬的內侍官,說白了就是始皇身邊的一條狗,他怎麼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來。
李斯在心中翻來覆去地盤算著,他一介文臣,雖然位極人臣,手握天下政務,但在遇到趙高這種不按規矩行事的人時,全然束手無策。
趙高不跟他講規矩,不跟他論法度,直接動用了武力,這就如同一個棋手面對一個直接掀翻棋盤的莽夫,縱然棋藝再高也無從施展。
他只盼這場動盪不會持續太久,否則一旦訊息傳出去,六國餘孽趁勢而起,那些剛剛被鎮壓下去的舊貴族們必然會死灰復燃,到時候內憂外患,帝國恐有傾覆之危。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從殿外傳來。這腳步聲整齊而有力,不像是始皇出行時那種悠然從容的步調,反而帶著一股子肅殺之氣。
眾人急忙停止了議論,紛紛轉頭望去,卻見走進來的並非始皇,而是一個少年公子。十八公子胡亥穿著一身玄黑色的錦袍,頭上戴著玉冠,面色卻有些發白,腳步也顯得不太穩當。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人,那人身穿一身暗紅色的官袍,身形瘦削,面容陰柔,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中車府令趙高。滿殿文武紛紛愣住,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始皇陛下要舉行朝會,來的怎麼是十八公子和趙高,陛下本人呢。
李斯、王賁、蒙毅等重臣則在愣神片刻之後,瞬間便明白過來了。尤其是李斯,他看了趙高一眼,又看了胡亥一眼,心中那一團迷霧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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