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偉站在一旁,心裡也跟著一震。他從小就聽家裡人提起過大伯齊鴻遠——當年抗戰的時候,鬼子佔了燕城,高中剛畢業的他,因為不願意做亡國奴,就逃到了大後方,雖然期間來過兩封信,可是,後來因為時局動盪斷了聯絡,這些年家裡人都以為他不在了。
不過奶奶一直不這麼覺得,所以逢年過節,奶奶都會多擺一副碗筷,唸叨著「鴻遠一定是在的。」
沒想到,時隔這麼多年,竟然真的等到他回來的訊息。
齊老太太緩過神來,突然抓住方主任的手,聲音急切:
「下午到?為什麼要等到下午?他住在哪?我得去看看他,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了,我得去接他,得去接他……」
她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道光彩,像是瞬間年輕了好幾歲,之前的渾濁和疲憊,全都被激動取代。
而方主任卻握著她的手說道:
「老大姐,您先別那麼激動,齊老先生是外賓,接待外賓有接待外賓的規矩,上級專門打電話安排過,要在做好迎接,等下午老先生過來時,學校會組織學生歡迎,咱得聽組織的……」
院子裡的風還在吹,可此刻,齊家的小屋裡,卻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已經走出來的齊偉看著祖母激動的模樣,看著父親紅著眼眶要去給姑姑她打電話的樣子。
衚衕口的寒風似乎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熱鬧驅散了。一輛墨綠色的拉達轎車緩緩停在巷口,車身上還沾著旅途的塵土。車門開啟,齊鴻遠先探出頭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頭髮已有些花白,卻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幾分旅途的疲憊,眼神里卻藏著按捺不住的期待。
還沒等他完全下車,一陣清脆的呼喊聲就湧了過來: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只見巷口兩側,站著十幾個穿著各種棉襖的小學生,手裡搖著五顏六色的塑膠花,隨著動作上下晃動。孩子們的臉蛋凍得通紅,卻笑得格外燦爛,喊口號的聲音響亮又整齊,在衚衕裡迴盪。
更讓齊鴻遠意外的是,旁邊還有著一個軍樂隊——幾個初中生模樣的少年手裡拿著小號。鼓和鑔,見他下車,立刻奏響了激昂的軍樂。小號的旋律清亮,鼓聲咚咚作響,瞬間將巷口的氣氛推向了高潮。
「天啊……」跟在齊鴻遠身後下車的瑪麗,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驚訝得合不攏嘴。她穿著一身米白色的呢絨大衣,頭髮捲曲,臉上還帶著幾分對陌生環境的拘謹,壓根沒料到丈夫回個家,會受到這樣熱烈的歡迎。
她原本以為,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團聚,卻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為他們迎接,連小學生和軍樂隊都來了,這場景讓她既驚訝又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往齊鴻遠身邊靠了靠。
可齊鴻遠早已顧不上身邊的妻子,軍樂聲。歡呼聲在他耳邊彷彿都淡了下去。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望向衚衕深處——那裡站著一群人,幾乎整個巷子的鄰居都出來了,擠在巷口的青磚路上,好奇地往這邊看。但他的視線,一下子就鎖定在了人群最前面的幾個人身上。
站在最前頭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穿著深藍色的棉襖,手裡拄著一根柺杖,卻努力地往前探著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嘴唇微微顫抖。老太太身邊,站著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男人,穿著藍色的棉襖,眼圈通紅,正朝著他的方向揮手。
「大哥……」
再旁邊,兩個穿著花棉襖的女人,也正踮著腳往這邊望,臉上滿是激動。
「大弟(大哥)……」
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沒見,可齊鴻遠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他的娘,他的小弟志遠,還有大姐和小妹。當年離開家時,娘還沒這麼蒼老,小弟還是個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大姐剛嫁人,而小妹也不過才十一二歲。如今歲月在他們臉上刻下了痕跡,可那份血脈相連的熟悉感,卻絲毫沒有減少。
「娘……」
齊鴻遠的聲音哽咽了,他再也忍不住,邁開腳步,不顧一切地朝著巷口的方向走去。這個時候他甚至忘了跟身邊的瑪麗打聲招呼,也忘了回應那些歡迎的人群。他的眼裡只剩下那幾個熟悉的身影,腳步越來越快,朝著家人的方向奔去。
小學生們的呼喊聲還在繼續,軍樂聲也依舊激昂,瑪麗站在原地,看著丈夫急切的背影,臉上的驚訝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溫柔的笑意。她輕輕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口,也跟著邁開腳步,朝著那片熱鬧的人群走去——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丈夫終於回到了他牽掛了四十年的家。
走到孃的身前,齊鴻遠直接跪了下去,只有天知道,這四十年他一直盼著能夠再給娘磕個頭。
「娘,我回來了……」
看著眼前四十年不曾見過的兒子,齊老太太也是激動的,她緊緊的握著他的手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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