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從小就不聽話,”姜四海似嘆非嘆,聲音飄似的輕,“如今好了,要叫我個老不死的,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你爹我上回命都沒了半條,你都還不警醒。”
姜胡寶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唯獨在養大自己的老太監這,孩子樣委屈,撇著嘴:“爹,我知道錯了。”
“現在才知道,晚了。”姜四海沒有表情,“爹救不了你,爹只能陪你在這等著。”
姜胡寶抽噎著,頭垂得更低。
父子倆悲嘆哀懼間,一道高壯身影大步而來,英武統領官服繡紋熠熠。
姜胡寶抬頭,和何誠吃人般眼神對上。
也說不出什麼話了,朝旁騰挪了兩下,給他讓個位子。
何誠狠狠吸了口氣,旁的人怕,但他卻絕不退。
高高揚聲:“殿下!臣何誠,求見殿下!”
如此勇膽,叫院子裡旁人盡為他捏了把汗。
然下一瞬,殿內回應的不是令人膽顫的沈重劈砸聲,而是沈沈一字。
“進。”帶著若無頹沈的低音。
何誠心下驟然悶痛,粗眉擰鎖到最緊,抬手,推開了殿門。
光束投進又隨著門縫的關闔而消失。
何誠眼力不輸軍中最好的弓箭手,縱然此時殿內昏暗,卻也能將情狀一望無餘。
面色更是青白驚憤。
滿地驚心狼藉,蓮花紋磚上,被刀割裂的衣衫布料散落得到處都是,還有許多幅已經被漆黑墨汁潑塗糟亂的畫,越往裡走,被砸碎劈裂的物件就越多,幾乎到了無處下腳的地步。
一直到了最深處,方才在已經損毀一空的多寶閣前,看見背對他而立的身影。
太子朱服的下襬已經染了髒汙,手中,提著雪光寒徹的長刀,手背上,被碎片飛濺割裂的口子,滴滴答答流下血。
何誠渾身戰悚,不顧地上狼藉,直直跪下:“殿下!”
宗懍像是此時才察覺他接近似的,不疾不徐,側回身。
何誠凝神望去,卻被他眸中赤紅血絲和因暴怒而略微扭曲的笑意震得筋脈發麻。
立即俯身,但不等他開口勸諫,頭頂傳來輕語——
“這段日子,你們瞧著孤,都覺得很荒唐,是吧?”笑著。
何誠登時魂飛魄裂,猛地抬首:“殿下,不是——”
宗懍卻不管他,自顧自走近,刀尖撐著地,雙手交疊壓在長刀刀柄盡頭,睥睨微笑:
“說實話,不打緊。畢竟,回想這段日子,孤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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