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蹲在磨坊門口,把那顆有劃痕的鏡片從盒子裡取出來,對著天光又看了一遍。劃痕還在,細得像一根頭髮絲橫在玻璃中間,磨不掉,嵌得深。他把鏡片放下,靠著門框,閉上了眼睛。耳朵裡還殘留著河溝裡塌陷的聲音——碎石往下掉的悶響,泥沙灌進縫隙的噗聲,還有張錦亮被拽上來時的喘息。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人走過來,在門檻外面停下來。石雲天睜開眼,看見吳正明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碗熱水,碗沿冒著白氣。
“老劉叔說你在磨坊,順路給你帶碗水。”吳正明說著把碗放在門檻上,沒有進去,也沒有多留,放下就轉身走了。石雲天看著那碗水,沒有端起來。水是乾淨的,白氣還在飄,但他沒有動,他想起前一天在後山路上碰見吳正明的那個背影——當時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吳正明是後勤部的,到後山檢查物資堆放點是常事,但他出現的時候,石雲天剛好從地道出口爬出來,褲腿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吳正明沒有問“你在幹什麼”,他只是點了一下頭,像看見一個正在幹活的人,說了一句“地道里的潮氣散得差不多了吧”,然後繼續往前走。
吳正明的語氣很平常,像隨口問了一句天氣。石雲天當時沒有多想,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問得有點太巧了——地道里的潮氣散了,說明他知道地道在通風。石雲天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他站起來,把有劃痕的鏡片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走到院子中央,看了看天色。暮色開始變深了,那些腳印在暮色里正在被新落的土慢慢蓋住。
當天夜裡,石雲天躺在鋪上,聽見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聲音,像一根細針在棉布上穿行,起起落落,沒有停過。他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最終還是坐了起來,披上棉襖,推開偏屋的門,走進院子裡。
院子裡沒有點燈,月光鋪在磨盤上,白得發亮。他蹲在磨盤邊上,從懷裡掏出那疊圖,翻到舊糧倉附近的那一頁,用手指沿著那條幹涸的河溝劃了一遍——從起點到終點,每一處轉彎、每一段坡壁,都在他心裡過了一遍。最後手指落在舊糧倉的位置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圖摺好,塞回懷裡。
“睡不著?”聲音從院門口傳來,是張錦亮。他站在門檻外面,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
石雲天站起來:“營長也沒睡?”
“翻來覆去想事情。”張錦亮走進來,在磨盤邊上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磨盤上,月光照在缸沿上,反出一圈細碎的白光,“白天那條溝,沈二狗帶的路,雖然塌了一段,但方向是對的,沖田的舊糧倉就在溝的盡頭。他退了那一步,說明他知道那條路走下去會碰到什麼,就算他把我們帶到塌陷區,也沒騙我們到死路上——他是真的知道路,也真的想帶我們走過去。”
石雲天在磨盤另一邊坐下來:“沈二狗帶路是真的,但吳正明在後山問的那句‘地道里的潮氣散得差不多了吧’,不像是隨口說的。”
張錦亮沉默了一會兒:“你懷疑他?”
“還沒有證據。”石雲天說,“但他站的位置太巧了,那個位置能看見堂屋的視窗,也能看見磨坊門口,老劉叔路過的時候,他正好在院子裡——他讓老劉叔記住了一件事:他在院子裡的時候,我在磨坊門口。不需要他進堂屋,只需要時間線上有一個缺口。”
張錦亮沒有接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水,放下:“天亮之後,我安排人盯住吳正明的後勤部。”
石雲天說:“不用盯,盯了反而打草驚蛇,他跟沖田之間,總得有人傳信,盯住那條線就行。”
張錦亮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回去睡覺。”
石雲天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蹲在磨盤邊上,看著月光把磨盤的石面照得發白,那些細密的紋路在光線下像一幅他沒來得及讀完的地圖,隱隱的,正在被夜風重新拂過。
他站起來,走進偏屋,在鋪上躺下來,閉上眼睛。風還在灌,但他沒有再翻身。
第二天天亮,石雲天去村公所找張錦亮,推開門的時候,吳正明正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賬冊,低著頭核對數字。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石雲天,點了點頭,像是在等一個已經見過很多次的人,沒有多停留,放下賬冊就出去了。
石雲天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攤開的賬冊,紙張泛黃,墨跡幹了很久了,像是翻了無數遍的一本舊賬。他想起吳正明剛才低頭核對時手指在紙面上停過的那一瞬間——不是翻頁的停頓,是突然頓住的、像被什麼紮了一下似的停法。他沒有聲張,只是掃了一眼那本賬冊,然後移開目光。
當天中午,石雲天蹲在磨坊門口吃飯,碗裡盛著粥,粥面上浮著幾根鹹菜絲。他低頭喝著粥,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是刻意放輕的。石雲天沒有抬頭,但他聽出了那個人。吳正明在院門口停了一下,沒有進來,也沒有開口,像是路過時看了一眼,又繼續走了。石雲天把粥喝完了,站起來,把碗放進灶房的水盆裡,然後轉身走向地道入口。
他推開洞口覆著的樹枝,側身鑽了進去。地道里沒有燈,但他不需要燈。他沿著鐵軌走了一段,在岔口處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軌道的側面——有新擦過的痕跡,不是金屬,是油漬,像是有人用手掌擦過,不小心留下的一道印記。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地道盡頭,出口處的偽裝網被掀開一角,又被人隨手搭了回去,搭得不夠平整,邊緣有一道沒壓實的縫隙,像是匆忙離開時來不及理好的。石雲天蹲下來,把那角網重新壓好,然後站起來,沿著地道往回走。
回到地面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他蹲在磨坊門口,把那顆有劃痕的鏡片從盒子裡取出來,舉到眼前,對著院子裡的月光又看了一遍。劃痕還在,細得像一根頭髮絲橫在玻璃中間,磨不掉,嵌得深。他把鏡片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明天天亮之後,他要去舊糧倉。在那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