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個身,臉朝著牆,把這個地名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石雲天已經在院子裡蹲著了。
那疊圖攤在磨盤上,手裡攥著一截木炭,在紙上畫了一條線——從南京往東北,繞過六合,經過一個小鎮,然後折向西北,穿過一片荒灘,直插淮河方向。
石懷遠從灶房裡走出來,端著一碗稀飯,在他旁邊蹲下,看了一眼那張圖:“清江浦?”
“你知道這地方?”
“路過兩次。”石懷遠說,“有一條廢河道,枯水期能走人,但只有當地人才知道。”
石雲天把那條線又描了一遍:“那就走這條路,天亮出發,先往東北走,繞開六合,到了清江浦再折向西北,從岡村的封鎖線側面穿過去。”
石懷遠沒有反對。
他把那碗稀飯喝完,把碗放在磨盤邊上:“走這條路,有個問題——清江浦不在任何一條大路上,到了那兒之後,要往西北走,必須經過一段十幾里長的荒灘,沒有路標,沒有村莊,走偏了就會陷進沼澤。”
“你走過?”
“走過一次。”石懷遠說,“那時候是夏天,水沒退,我繞了一大圈才過去。”
石雲天把圖摺好塞回懷裡:“那正好,你知道怎麼走。”
他站起來,走回院子裡,對著灶房的方向喊了一聲:“告訴營長和其他人,收東西,一刻鐘之後出發。”
沒有人多問。
張錦亮已經與石懷遠見過面了,聊了很久。
灶房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響,李妞在收鍋,春琳在疊被子,二小在往懷裡揣幹餅。
王小虎蹲在磨盤邊上磨斷水刀,聽見石雲天說話,把磨石往地上一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了。”
一刻鐘之後,隊伍出了村子,沿著一條被雜草覆蓋的土路,往東北方向走去。
石雲天走在最前面,石懷遠跟在他身後,隔著幾步遠,像是走過了很長的路,已經不需要多說什麼了。
晨霧從田野上升起來,灰白色的,貼著地面,像一層正在變薄的紗。
清江浦在兩天之後到了。
那是一條幹了大半的廢河道,河床很寬,但水量只有薄薄一層,底下全是淤泥和碎石,踩上去滑得很,每走一步都要先試探一下,才能把腳落實。
隊伍沿著河道走了大半天,終於在傍晚時分看到了對岸的一片高地。
石雲天蹲在河岸上,望遠鏡貼著鏡片,掃了一圈對岸的地形——沒有哨兵,沒有據點,沒有車轍,只有一片灰黃色的荒灘延伸到遠處的天際線。
他放下望遠鏡:“過去之後,再往西北走一天一夜,就能繞過岡村的封鎖線。”
石懷遠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對岸那片荒灘:“過了這片灘,前面就沒有大股鬼子了,最多是一些流動的巡邏隊。”
“那就走。”石雲天站起來,把望遠鏡塞回懷裡,第一個踏進了那條枯水期勉強能走人的廢河道。
黃昏時分,隊伍終於踏上了對岸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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