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在微山湖的晨霧中穿行了整整一個上午,王強坐在船尾,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菸捲,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但石雲天注意到他每隔一會兒就會側一下頭,朝岸邊的蘆葦蕩掃一眼。
那條舊棉襖的領口豎著,遮住了半張臉,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像一隻蹲在樹杈上假裝睡覺的貓頭鷹。
“王強叔,這一帶平時有鬼子巡邏嗎?”石雲天問。
王強把菸捲從嘴裡拿下來,在膝蓋上磕了磕:“有,但不多,鬼子不喜歡冬天進蘆葦蕩,太密,走不進去,怕被伏擊。”
他把菸捲重新叼回嘴裡:“夏天的時候倒是經常來,划著小艇在湖面上轉悠,一看見船就開槍,冬天嘛,湖面結冰,船走不了,他們也懶得折騰。”
船隊在蘆葦蕩裡拐了幾個彎,在一處被枯葦遮住的淺灘前停下來。
王強站起來,踩上灘塗,靴子陷進泥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串黑泥:“上岸吧,這一段我送你們過去。”
眾人下了船,跟著王強穿過一片枯黃的蘆葦叢,沿著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往北走。
路不寬,但路基堅實,像是被人走過很多遍。
兩側是收割完的田地,麥茬在凍土裡露著尖,踩上去嘎吱作響。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排低矮的土牆,不是城牆,是村子外圍的圍牆,牆頭上長滿了枯草,有幾處塌了,露出裡面的黃土和碎石。
王強停下來,指著那排土牆說:“過了那個村,就是河北地界了,我不送你們過去了,那邊有我們的人接應,但再往北我就不熟了。”
石雲天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土牆後面有幾縷炊煙升起來,歪歪扭扭地在風裡散開。
他看了幾息,轉回頭:“王強叔,這趟辛苦你了。”
王強擺擺手:“辛苦啥,都是抗日的,送一程路而已。”
他把那根始終沒點著的菸捲從嘴裡拿下來,塞回棉襖口袋裡,又從腰間拔出一把駁殼槍,檢查了一下彈匣,插回去,“往北走,路就好走了,魯西這一帶的鬼子據點已經被我們拔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是縮在炮樓裡不敢出來,你們只要不主動招惹,他們不會追你們。”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石雲天胸前的赤誠帶:“到了河北,要是有人問你們是哪部分的,就說飛虎隊送的,這個名頭在魯西還管點用。”
石雲天點了點頭:“王強叔,代我跟老洪叔說一聲,等仗打完了,我回微山湖看他。”
王強咧嘴笑了一下:“行,這話我一定帶到。”
他轉過身,又停下來:“對了,那孩子——於德坤,他讓我帶句話給你,他說,‘等我長大一點,我也去打鬼子’。”
石雲天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王強沒有再等,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
他的背影在枯黃的蘆葦叢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霧裡,只剩下靴子踩在凍土上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遠去。
石雲天站在土路盡頭,看著王強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晨霧中,然後轉回身:“走吧。”
隊伍繼續往北走。
正如王強所說,魯西的路確實好走了很多。
沿途的據點要麼空了,要麼只剩幾個偽軍守著,遠遠看見隊伍過來就縮排炮樓裡不敢露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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