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雲天坐在村公所堂屋裡,面前攤著高振武留下的那份人員編制表,右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茶,碗沿的漬痕比三天前又厚了一圈。
左肩的傷還沒好利索,繃帶從衣領下沿露出一截白邊,他每隔一陣就要把左臂換個角度放著,否則肩胛骨下方的肌肉會發緊發酸,牽扯到傷口邊緣。
但換角度太頻繁也不行,布料的摩擦會讓癒合中的傷口邊緣再度發癢發紅,得不償失。
他左手按著紙角,右手攥著鉛筆頭,正在編制表末尾補充新到的人員資訊和彈藥消耗記錄。
字寫得不算快,因為左手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按紙,鉛筆頭又短,寫幾行就要停下來重新握一下。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步幅大,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節奏穩定,像是趕了很久的路、但還沒耗盡體力的人。
腳步聲在堂屋門口停住,一個人影出現在門檻外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腰間繫著一條舊皮帶,皮帶頭磨得發亮,頭上沒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站姿很穩。
石雲天放下鉛筆頭,抬起頭。
那人邁過門檻走進來,在桌邊站定,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油布裹著的紙條,放在桌上:“臨縣急報,交通員陸敬飛讓我送來的,沖田在保定整軍,意圖向臨縣方向推進,預計三到五天內會有動作。”
石雲天解開油布,展開紙條看了一眼,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寫著沖田的兵力調動方向和臨縣當前的佈防狀態,末尾還附了一行小字:“臨縣守備不足,請求支援。”
他把紙條重新卷好,沒有放回油布裡,直接放在桌面上,食指壓在紙卷的一端,看著站在桌邊的交通員:“陸同志還在臨縣嗎?”
“在,他讓我送完信就回去。”
“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麼異常?”
“沒有,一路過來都很安靜,但臨縣外圍的村子已經有人在撤了,往西邊山裡走,說是聽到風聲了。”
交通員走後,石雲天坐在桌邊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那捲紙條上。
沖田在保定整軍,他和沖田交手過不止一次,沖田的風格是不打無準備之仗,他在保定整軍,說明他已經準備了足夠長時間,現在正要執行某個計劃。
紙條上說的“向臨縣方向推進”,可能只是行動的一部分,也可能只是前奏。
王小虎走進堂屋的時候,手裡攥著半塊餅,看見石雲天坐在桌邊看著一卷紙,放慢腳步:“出事了?”
“沖田要動了。”石雲天把紙條推過去,王小虎接過去看了一遍,他不識字,識的也不多,沒看懂,經石雲天一說,臉上的表情沒變,但咀嚼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臨縣那邊守備不夠。”石雲天說,“得派人過去支援,帶幾個熟悉那邊地形的人,先去穩住防線,等後續增援到了再調整。”
“俺去。”王小虎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帶上小黑。”
“行。”王小虎轉身就要往外走。
石雲天在身後叫住他:“等一下。”
王小虎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石雲天看著王小虎的背影,想起高振武臨走前說過的話——“隊伍需要有人帶著,有情況的時候有人能拍板”
但王小虎不是拍板的人,他是先鋒,是負責衝在最前面解決眼前問題的人。
讓他單獨帶隊去臨縣,他會在路上發現需要判斷的岔路,他會在到達後遇到需要評估的敵情,他會需要有人在旁邊替他看一眼地圖上的路線標註是否準確、替他確認一支隊伍的行進方向是否與目標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