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達的手指在軍刀搭扣上停住了，走廊深處的震動變了。
不再是履帶碾過地面的那種沉重、有節奏的碾壓，而是一種更密集、更細碎的震盪，像是有人在用鐵錘連續敲打地下的管道，一下接一下，從遠到近，從不規則到逐漸形成某種可以辨認的規律。
他聽出來了，那是步兵團正在推進的聲音。
幾百雙軍靴同時踏在地面上，在磚石和碎瓦之間形成的共振，沿著建築物的承重結構向下傳導，穿過水泥樓板、鋼架、管道，最終傳到他靠著的這面牆上。
冰霧正在地面上翻湧。石雲天已經從第一輛坦克的殘骸側面退回了矮牆後方，他把第二枚近炸引信塞回腰側布袋，目光越過冰霧邊緣，落在那輛正在試圖倒車的第三輛坦克上。
那輛坦克正在緩慢後退，炮塔轉向後方，像是在確認退路上沒有障礙物。
但冰霧已經蔓延到了樓門口，低矮的白色氣體貼著地面流動，覆蓋了坦克倒車路徑上的一切參照物。
車長把艙蓋掀開一條縫，探出半個頭向後方張望。
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流動的白霧，和地面上偶爾露出的幾塊碎石輪廓，無法判斷車身是否對準了樓門的方向。
石雲天把漢環刀從腰間摘下來，換到左手，右手摸向腰側那支裝了消音器的駁殼槍。
他沒有立刻開槍，而是先在矮牆後面蹲了半息，等著那輛坦克的炮塔轉向另一個方向的瞬間，然後從矮牆側面的陰影裡翻出去，貼著冰霧邊緣向那輛坦克的側後方摸去。
冰霧在他膝蓋以下翻湧，像一層正在流動的淺水。
他的腳步踩在碎石和塵土上，被冰霧吸收了大半聲響，只剩一種極輕的摩擦聲，像是有人用鞋底在沙地上慢慢地碾了一下。
他摸到了那輛坦克的側後方。
這次他沒有安裝近炸引信，而是貼著坦克尾部裝甲板，蹲下來，把一根預先準備好的細鐵管插進發動機艙的散熱格柵裡，鐵管另一端連著一個小型油囊。
他拔掉油囊的塞子，油液順著鐵管流入散熱格柵內部，浸潤了發動機艙中那些裸露的管道和線束。
然後他收起油囊，後撤了兩步，在冰霧邊緣抬起駁殼槍，消音器指向那根鐵管的末端，開槍。
子彈擦過鐵管邊緣，迸出一串火星，火星落在油液浸潤的區域，火焰沿著鐵管表面蔓延到散熱格柵內部，發出一陣低沉的悶響。
發動機艙內部開始冒煙，白煙從散熱格柵的縫隙中湧出，混入冰霧的白色氣體中，形成一種灰白色的渾濁混合物。
坦克的引擎發出一陣不規則的咳嗽聲，然後徹底停止了運轉。
車長從艙蓋中探出半個身子，正要檢視發動機的狀況，石雲天已經收起了駁殼槍，退入冰霧深處，在掩體後方重新蹲下來，把漢環刀換回慣用手。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輛正在冒煙的坦克。
他靠在那段矮牆上，喘了一口氣，把消音器從駁殼槍上卸下來，檢查了一下介面處是否有鬆動，然後重新裝好，把槍收回腰側。
地面上冰霧正在變淡。
第一輪投放的冰霧彈已經在持續釋放中逐漸耗盡，空氣中那股特有的低溫氣息正在被午後的熱風取代，白霧邊緣正在收縮，露出被覆蓋了近一炷香時間的碎石地面。
但炮聲停了，那三輛坦克也癱了。
石雲天站起身，沿著冰霧邊緣向樓門方向走了幾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