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著出山的山道緩步前行,腳下碎石被腳步碾得沙沙作響。
錢守拙走在石雲天身側,長衫下襬被路邊的灌木枝條勾出幾道細碎的線頭,他全然沒有在意,目光始終落在石雲天的衣襟胸口處。
方才山坳棚屋之中聽完南方聯合清剿的情報,眾人只當任務已經告一段落,只等著趕回永安縣雜貨鋪取回封存的兵器,即刻動身北返。
可錢守拙執意要同路同行,顯然不是單純順路,他心裡惦記的,自始至終只有那枚牽扯時空異常的玉佩。
一行人拉開了一小段距離,王小虎、馬小健帶著李妞、宋春琳跟在身後十幾步開外,孫書燕稍稍落後半步,安靜地留意著四周山林動靜。
山道旁尋到一塊平整的大青石,石雲天停下腳步,側身坐了下來。
錢守拙也順勢落座,目光直截了當:“方才在山外,我便留意到你懷中那隻竹筒之外,還有硬物輪廓,是玉佩吧。”
石雲天沉默片刻,抬手探入衣襟之內,接二連三取出來三枚玉佩,依次擺放在青石臺面之上。
三枚玉質相仿,形制幾乎完全相同,都是圓形玉璧,中間開圓孔。
第一枚,是早年紀家所贈,玉質溫潤,色澤偏淺,表面紋路淺淡,沒有太多歲月侵蝕的痕跡;第二枚,是哥哥石懷遠親手交到他手上,這個時代本土雕琢出來的物件,玉面光潔嶄新,稜角分明;最後那一枚,便是石雲天穿越而來,隨身帶過來的那一塊,玉色暗沉,表面佈滿細密風化磨痕,邊緣還有一道淺淺的舊裂紋,歷經數十年歲月洗禮,處處都是時光打磨的印記。
三塊玉佩並排陳列在青石上,被落日餘暉映照,泛出層次各不相同的柔光。
好傢伙,石雲天這趕上賣玉佩的了。
錢守拙身子微微前傾,眼神瞬間凝重起來,伸出手指懸在三塊玉佩上方一寸左右,並不直接觸碰,指尖緩緩來回遊走,像是在感知某種肉眼完全看不見的力量場域。
“有意思。”錢守拙低聲喃喃,目光來回在三塊玉璧之間比對,“紀家這一塊,磁場微弱,近乎可以忽略,只是普通古玉;石懷遠手中這枚,為本時空原生雕琢,材質同源,卻沒有躍遷畸形磁場;唯獨這一塊。”
他的指尖停留在那枚老舊裂紋玉佩上空,空氣彷彿都有一絲極細微的擾動。
“就是它,這就是源頭。”錢守拙呼吸微微放輕,“畸形躍遷磁場全部集中在此玉之上,同模同源,時代不同,造就的結果天差地別,石懷遠這一塊,是這個世界當下鍛造;你身上這一塊,來自另一條時間線,經歷過時空震盪,才會誕生這種詭異的場能。”
石雲天垂眸望著青石上三塊玉佩,指尖輕輕摩挲那枚陪伴自己穿越戰火的舊玉:“這麼久以來,我一直把它貼身收好,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拿出來,紀家那一塊、我哥給我的那兩塊,我試過,無論怎麼擺弄,都不會出現任何異象,便一直收在包袱深處。”
“也難怪。”錢守拙緩緩收回手,直起腰身,長衫衣襬掃過青石上細碎的草屑,“玉石本身只是載體,真正作祟的,是跨越時空碰撞之後殘留下來的能量印記,載體一樣,可印記只有這一塊擁有,當初我在南京城外廢墟撿到的碎片,正是這枚玉佩碎裂剝落下來的殘片。”
他抬眼看向石雲天,聲音放低,山林風聲嘩嘩作響,恰好掩蓋一部分談話聲響:“這麼多年,我四處輾轉,尋找你,就是想要弄明白完整的躍遷機制,你從後世,被這枚玉佩拉扯,墜入一九四零年的亂世,輾轉關外、江南、冀中,一路浴血廝殺,你本不屬於這個時代,你的知識、你的那些新式裝備構想,全部來自另一個和平的現代世界,我說的沒錯吧。”
石雲天沒有否認,輕輕點了點頭,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心緒。
這個埋藏心底數年的最大秘密,除了早已知曉內情的自己,今日終於有另一個局外人徹底道破。
“玉佩是媒介,它不是人為操控的儀器,很多時候一切都是隨機。”錢守拙繼續說道,“磁場波動不受人的意志掌控,誰也不知道下一次震盪會發生什麼,或許什麼都不會發生,或許又會將什麼東西,從別的時間線拋擲過來。”
“我一直在想,會不會有一天,磁場再次爆發,我會直接從這個時代消失。”石雲天輕聲開口,這是壓在心底許久,從未向旁人吐露過的顧慮,“仗打到現在,勝利近在眼前,我卻不知道自己最終歸宿在哪裡。”
“有這種可能性。”錢守拙並不委婉,直白道出最壞的結果,“但也不是必然,磁場會隨著時間慢慢衰減,戰爭環境下炮火、爆炸、劇烈震動,都有可能刺激它,可只要沒有極端外力衝擊,它會慢慢歸於沉寂。”
兩人坐在青石上,低聲交談,全然沒有留意身後山道拐角,幾道身影已經駐足在灌木陰影之後。
王小虎本來打算上前詢問何時動身返回,剛繞過樹叢,便聽見青石那邊傳來的隻言片語,腳步猛地頓在原地。
馬小健、李妞、宋春琳緊隨其後,也一併停住腳步。
錢守拙口中“時空躍遷畸形磁場”“後世的世界”“不屬於這個時代”這些詞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飄進幾人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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