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姩和陳夫子忠實記錄著蘇玉榮的一言一行。
蘇玉榮看書看累了，就搭條小毛巾毯蓋在肚上，斜靠在躺椅裡打瞌睡，曬後背，可能覺得太陽光刺目吧，又拿手巾蓋了眼。
蘇玉榮在秋日的陽光下溫柔入睡。
趙小姩也不蹦噠了。做人時的習慣和想法還在：別人在睡覺，不要胡吵鬧。
花牆邊有兩張大藤椅，趙小姩和陳夫子坐了下來。
寧靜的院子，芬芳的花草，溫暖的陽光，讓趙小姩以為自己還活在世間，曬著太陽，嗅著花香。
記憶裡有類似的畫面，只不過那是很早的記憶。少女時候，家裡的菜園和田地都需要拔草鬆土，做農活天天曬太陽，後背曬得發燙，那時候都是揹著日頭下山。好在回家後有姆媽攤涼的大壺溫涼茶，倒一碗端起來一飲而盡，從肚裡透出清涼。
後來自己進了工廠，耳邊天天都是縫紉機的噠噠聲，燙衣機的呲呲聲。廠房高，夏天吊扇呼呼轉，一年四季都開著白熾燈管，也就是午飯時出來，能見一會兒太陽，冬春早晚都不見日頭。
這樣靜靜曬太陽什麼也不幹的安定時刻，好像在生命裡從來沒有出現過。
自己這一輩子都是在匆匆忙忙地趕：趕著做完家裡的活，能和同伴玩一會兒；趕著結婚，生兒育女；趕每天的縫紉活，全是計件算錢的，工錢是一分一角地累積起來的，白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變成工資，出來休息曬太陽，根本捨不得，浪費錢吶！
趙小姩的生命裡確實沒有安靜的時候，除了睡覺。努力地掙錢攢錢，蓋房子，添傢俱，買家電，添衣服……
在蓋好的新房子裡，所過的年節，生兩個孩子加上坐月子，全部的的日子加起來，趙小姩沒有住夠一年。
但為這個房子累死累活，夫妻常年在外，離家別子，現在全是一場空。
想想就委屈，趙小姩又開始抽抽打打地哭泣。
陳夫子頭疼地看著趙小姩：“剛才不是還上竄下跳的，歡天喜地要飛上天，怎得又哭起來了？莫哭，莫哭。”
“我就是有點委屈，好像生活沒過在重點上，明明我就是按照要求活的呀！”
“按要求？按誰的要求？你自己的要求是什麼？你生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情，只以為這些事情會自然而然地有一個好結果。殊不知人世間的好結果除了深厚的福報，還有自己和多方面的努力，從來就不是簡簡單單的一件事，或者一個人的結果。”
“嗯，嗚嗚嗚嗚……我知道自己蠢了，可是還是忍不住想哭。”
“那你就哭一會兒吧。”陳夫子猶猶豫豫，還是遞了一個新帕子給趙小姩。
這真是小孩，一會哭一會笑的。怪不得從上到下都頭疼女鬼哭，奈何橋邊沒人願意去，各個女鬼哭得肝腸寸斷、含悲啼血。
她們只要在望鄉臺上多站幾個月，就知道除了幼兒失去父母，父母失去嬌兒，其他的死亡不會有多少人惦記的，死人哪有活人要緊，能上墳燒紙燒元寶都算是頂頂好的。
人間雌雄情愛更是風雲易變，能相守不怨天不怨地的也是頂頂好的良心。
蘇玉榮在睡，趙小姩在哭。
陳夫子等了好大一會才對趙小姩說：“我記得你沒上過望鄉臺，你可有惦記放不下的親人？”
“上望鄉臺？然後不就是要喝孟婆湯，接著就要排隊輪迴了？我不去輪迴，我要當鬼差，我好不容易才考到的書記員，我不哭了，不哭了。”趙小姩用力擦乾眼淚，用力擠出一個鬼笑。
陳夫子對這個變臉水平簡直是震驚，不過好像也找到了一個讓趙小姩止哭的好辦法。心下一喜，接著說：“你現在是城隍廟鬼差，要輪迴得城隍爺放人（鬼），還要批文蓋章可不是一般的麻煩，不會有閒鬼拉你去喝孟婆湯的。安心。”
“嚇死我了，我以為哭一場把工作給哭沒了。”
“你鬼差服在身，就像是你們村裡的會計出納，沒有誰閒著無聊招惹得罪你。為了讓鬼差死心塌地的在地府好好幹活，咱們有上望鄉臺看的權利，可以去看看，看完回來幾乎沒有不死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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