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雅仔細思索，回想起過去歷練時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那些在家庭、職場、關係中不自覺扮演著支配者角色的人們……
“確實……這一點我無法反駁。”她最終承認，“但也有一部分人，他們察覺到了自己的控制慾很強，只是在虛偽地掩飾或否認。因為他們知道，直接承認‘我想控制你’是不被接受的，所以用謊言包裹。”
“那麼，如果‘察覺並掩飾’屬於‘虛偽’的範疇，”林恩順勢推導，“會不會存在 第十宗罪與第十美德，是關於更深層的認知狀態？比如……沉淪與清醒？”
“不是指簡單的‘堅持’與‘放棄’——因為‘懶惰’可視為‘放棄’，‘勤奮’則是‘堅持’，這些已被涵蓋。我指的是：明知某種狀態是糟糕的、錯誤的、無益的，卻依然清醒地選擇沉溺其中，無力或不願掙脫。”
莉雅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概念再次擊中：“等等，林恩，你說什麼？‘沉淪與清醒’？”
“是的。前面討論的那些特質，有些人有，有些人沒有，但終歸是人類認知範圍內可以理解、可以做到的。但‘清醒的沉淪’……這是一種更矛盾、更痛苦，或許也更普遍的狀態。”
房間內陷入了一陣冰冷的寂靜，空氣中彷彿凝結著對這個概念的沉重思考。
最後，還是莉雅打破了沉默，聲音很輕：“很多人……或許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在沉淪……自然也就談不上‘清醒’。他們只是隨波逐流，被習慣、環境或惰性拖著走。”
“可是，林恩，”她抬起金色的眼眸，困惑中帶著探究，“我在想，對於那些並非‘清醒的沉淪’，而是‘不清醒的沉淪’的人，我們該如何去理解他們呢？你以前提到過‘知識的詛咒’……所以，我仍有一些不理解：他們為什麼就‘不清醒’呢？”
“至於‘清醒的沉淪’……我其實是能夠理解的。”莉雅的語調變得低沉而坦誠，彷彿在揭開自己過往的傷疤，“因為我也有過那樣的時刻……明明知道應該勇敢上前，應該做出改變，卻因為膽小、孤獨、怕生、怯弱，而完全做不到。除非有人陪伴，給我力量，推我一把……否則，我只能清醒地看著自己留在原地。”
她話鋒一轉，目光如清澈的溪流，直視著林恩，幾乎是一種溫柔的“攤牌”，不再將想法埋藏心底：
“你當年自暴自棄的那段時光，其實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我不僅在夜裡偷偷用聖光為你治療，試圖緩解你的痛苦……我更知道，其實你心裡什麼都清楚。”
“你受夠了周圍那些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控制慾，受夠了永無止境的攀比和虛榮帶來的壓力，受夠了強加於身的種種期望。”
“你後來的‘擺爛’，是不是……故意的？”
莉雅的詢問輕柔卻有力，帶著洞悉一切的悲憫：“因為，即使在暴飲暴食、看似徹底放縱的那段時間裡，你也沒有真正放棄一些東西。比如……運動。你吃得很多，但也刻意保持了運動，特別是跳高和游泳，我都知道。”
“甚至於……你當時看似結交了一些‘狐朋狗友’，但那也是你在近乎絕望中，試圖為自己構建的一個小小‘圈子’，一個或許不夠好、但至少存在的庇護所。”
“所以，我想說的是，”莉雅的聲音愈發堅定，“我們或許都曾不同程度地陷入‘知識的詛咒’。我們能夠清醒，也認知到自己的沉淪，只是受限於力量、勇氣或環境，暫時‘做不到’改變。但這不能說明我們‘不知道’，更不能說我們‘不理解’那種狀態。”
“對嗎，林恩？”
林恩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一件事：莉雅她……真的是位聖女。不僅僅是名義上的，更是靈魂層面的。
這種近乎全然清醒的洞察力，甚至在如此年輕時就已具備……在這個魔法力量雖盛，但資訊傳遞緩慢、觀念相對閉塞的西幻世界裡，想要超越環境的侷限，清晰地認識到某些關於人性、關於存在狀態的本質問題，是極其艱難，甚至可說是罕見的。
而“清醒”與“沉淪”，無論在哪個世界、哪個時代，都關乎個體生命的質量與方向，是頭等大事。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林恩腦中閃過藍星的詩句。世人追逐功名，看似是“忘不了”，可有沒有一種更本質的可能——大多數世人，壓根就未曾真正“意識到”自己正處於追逐功名（或類似事物）的“沉淪”狀態之中？
“知道而做不到”和“根本不知道為何做、怎麼做”，這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處境。
林恩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沉重的思慮一同納入胸中，然後緩緩補充道：“所以……我們‘人類’這個群體，確實可能在歷史長河中，集體失去或缺失了某些東西。正是因為這些缺失，我們才被稱作‘人類’，而非更古老的‘人族’。”
“血脈或者說靈魂本質的‘缺少’，根源是否就在那場被稱為‘天災時代’的浩劫之中？是不是有誰——或許是某位存在，或許是某種不可抗力——在那時做了些什麼，導致人類集體被‘改造’或‘限制’成了如今的‘三魂七魄’形態？”
他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假設：“難不成……原初的‘人族’，其靈魂完整形態應該是三魂八魄，甚至更多？”
莉雅卻順著林恩之前的思路提出了修正：“如果按你剛才推導的，‘強欲與無慾’、‘沉淪與清醒’都是可能存在的、人類有所缺失的‘宗罪’與‘美德’對……那麼，我們缺失的可能不止一個。這樣的話，靈魂的完整形態會不會是三魂九魄？”
她頓了頓，又想起另一個點：“還有‘貪慕虛榮’……這個概念，世人真的普遍清晰認知到並承認自己擁有嗎？恐怕大多數人都未必吧。他們或許在行為上體現，卻很少在意識層面清晰地將自己的某些動機歸結為‘虛榮’。這似乎……也算是一種普遍性的‘認知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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