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遐齡從前對二兒子年羹堯有多自豪，現在就有多失望。
一條一條反駁他：“你在外征戰，你妹妹在後宮得寵，二者相輔相成，你難道敢說不曾因為貴妃受過方便？你在外征戰，糧草難道會從天上掉下來，沒有吃食，兵將餓著肚子，你縱然再調兵有度，誰又聽你的，怎麼事辦成了，竟然全成了你的功勞，皇上仁慈，心懷天下，憐惜你的才情，你卻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真以為自己是全天下的恩人了！”
年希堯亦有幾分口才：“按你這麼說，年家培養你成才，更是你天大的恩人，從前家裡人人捧著你的時候，怎麼不見你謙遜些。從前不知你這樣貪宮，今日竟然不敢細想你是如何看待家裡的了。”
年世蘭扶著肚子款款而來：“二哥，我再問你一遍，你與敦親王合謀造反的時候究竟有沒有想過家裡人，不必說我，大哥也罷了，只說父親，你有沒有想過他都八十多歲了！”
她流著淚：“還有年富，年興，他們還小，可你帶著他們做這大逆不道之事，雖逃了一條命去，往後也不過是虛度光陰。父親將你和大哥養育得多有出息，你呢，你卻將你的兒子們帶到了一條不歸路上！”
年遐齡到底年歲大了，被年希堯攙扶著坐下，也是老淚縱橫，皇貴妃雖懷著孕，可只要有年羹堯在一天，皇上想要發作不過是點頭的功夫，可真要他殺子，也實在做不到。
年羹堯依舊不服，縱然說天地君親師，可皇上登基，他有從龍之功，換句話說，皇上是在他的幫助下才登基的。
父親更不必說，太傅的位置都是因為他在外打仗才得來的，小妹也是，從前在宮中如此驕橫，還不是因為年家煊赫，連皇帝都要縱容三分。
他跪在地上，頭卻抬得極高：“皇貴妃說年富年興，怎麼不提我的長子年熙！他不過是生了場病，就被皇上過繼給了隆科多！沒多久就走了，皇上提防我何止是一天兩天！難道我忍著一切就會變好嗎？！”
年世蘭不可置信：“你怎麼會這樣想皇上，皇上將你與隆科多視為左膀右臂，只是想要你們關係更好些而已！”
年羹堯大聲：“那是我的長子！年家和佟佳一族更是八竿子打不著，哪家這樣過繼！”
年希堯見小妹被問住，連忙出來助陣：“佟佳一族何等煊赫，年熙被過繼給佟佳一脈，是年熙的福氣，不過是小孩兒福薄，承受不住罷了，休要胡言亂語！”
論起胡說八道給皇帝裱糊面子來，後宮女眷年世蘭還是比不過前朝臣子年希堯的。
至今為止沒人能想清楚皇上腦袋裡裝了些什麼，一般人就算想要給大臣一個教訓，又豈能想到如此驚天地泣鬼神的操作。
年羹堯很懂這些胡言亂語，豈會被輕易說服：“成王敗寇，隨你們說去。”
年世蘭終於不再哭泣，仰起頭抹乾淚水，慢悠悠回到了上頭坐下：“好，你總有苦衷，你總有理由，二哥，就算你說的一切都對，就算你成了呢！”
“年羹堯！看著本宮！本宮在問你話！”
年遐齡蒼老的聲音響起：“敦親王身後有鈕祜祿一族，你想做霍光？我看你是在做夢！”
別看鈕祜祿一族造反的時候沒幫忙，若是敦親王真成了事，鈕祜祿能不靠過來？
人家到底是血脈相連，哪怕為了壓制年羹堯，敦親王都會把母族提起來重用的。
佟佳氏被康熙爺捧了多少年才捧出一個佟半朝，眼看著康熙朝結束，就有地位滑落的跡象，鈕祜祿一族呢，卻還是一樣穩固，年家一個興起之秀，能碰得過鈕祜祿？
年羹堯想做他幫誰誰就能做皇帝的霍光說是做夢是一點兒沒錯的。
年希堯聲音冷得像一塊經年不化的冰：“好在你沒成，年家有娘娘在，還保得住，但凡你成了，整個年家都會被你拖入萬劫不復之地！人人死無葬身之所！”
人生亦如戰場，驕兵必敗。
年羹堯看向仍高高在上，光彩奪目的妹妹，也許是被那耀眼的頭飾刺到了眼睛，眼眶溼潤低聲嗚咽起來。
趴在地上，像是臣服又像是隻擋住流淚的眼睛。
他也熟讀史書，怎麼會不知道做錯了呢。
錯在很早很早以前，太過桀驁不馴，讓皇帝對他產生了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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