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兒子,發什麼呆呢?”母親的聲音將我從那片冰冷而熾熱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她最終還是決定走那條捷徑。她扛起了那個沉重的編織袋,腳步有些蹣跚,但背影卻透著一股韌勁。
我快步跟上,從她肩上接過袋子。這一次,她沒有再拒絕。
陽光依舊灼熱,前方的拆遷區顯得破敗而安靜。現實的困窘與遙遠的記憶奇異地重疊在一起。一個是為了幾十塊錢和半小時路程的糾結,一個是為了自由與尊嚴的縱身一躍。它們同樣沉重,同樣烙印在生命裡。
我扛著袋子,走在母親身邊,那段在韓國的“深淵”之旅,彷彿就藏在這沉甸甸的重量裡,提醒著我,有些東西,再重,也要扛起來,再難,也要走過去。
記憶裡那群人疊羅漢般砸向採訪臺的失重感還沒完全消散,我的雙腳卻已經踏在了這片乾裂、貧瘠的土地上。
我被“安排”到了這個地圖上需要放大好幾次才能找到的小山村支教。通知下來時,我有些懵。我明明是通過了正經考試,拿到了那個許多人豔羨的“編制”的人。電話那頭,負責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年輕人,要沉得住氣。基層鍛鍊是寶貴的經歷,不要急,先在那裡待著,未來機會多的是。”
未來是多久?我不確定。是在這裡紮下根,像村口那棵老槐樹一樣,守著這片土地直到退休?還是僅僅待個兩三年,積累一份所謂的“資歷”,然後想辦法調回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大城市?這兩種可能性像兩條岔路,在我腦海裡模糊地延伸,看不到盡頭。
更讓我心頭蒙上陰影的,是負責人那有意無意、隱晦的“提醒”。他搓著手指,眼神飄忽:“哎呀,小陳啊,咱們這裡條件艱苦,經費也緊張。這個工資待遇嘛……有時候可能不能按時足額髮放,甚至……需要你們有一點奉獻精神,理解一下,算是為教育事業無償貢獻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也可能還是有一點點的,就是不多。”
義務?免費?無償奉獻?
這幾個詞像冰冷的針,刺在我剛剛因為拿到編制而有些溫熱的心上。憑什麼?我寒窗苦讀,過關斬將,不是為了來這裡當免費勞動力的!那股在三年前韓國時就湧動過的不平之氣,又開始在胸腔裡隱隱發酵。
初到村裡時,我是帶著強烈不滿的。低矮的土坯房,崎嶇泥濘的小路,夜晚只有零星的燈火,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和泥土混合的氣息。這裡的一切都與我所熟悉的現代文明格格不入。
直到我走進那間唯一充當教室的、窗戶糊著舊報紙的土屋。
只有七個孩子。零零散散地坐在破舊的課桌後,像幾株在石縫裡頑強生長的小草。他們的眼睛,出乎意料地,亮得驚人。那是沒有被網路遊戲、繁重課業和城市浮塵遮蔽過的清澈,像山裡的泉水。小臉因為常年的日曬和風吹,泛著健康的黢黑,帶著高原紅,像秋收後的土地。
我站在那塊斑駁的黑板前,還沒開口,一個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舉起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包:“老師……我娘煮的洋芋(土豆),給你吃。”
那一刻,所有關於城市繁華的留戀,關於工資待遇的憤懣,關於未來不確定的焦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然後,在那純真無邪的目光裡,一點點軟化、消散。
於心不忍。
好吧,就教他們吧。我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些是真正的,生長在泥土裡的,祖國的花朵。他們或許衣衫襤褸,或許連縣城都沒去過,但他們的眼睛裡,有星辰。
但,免費?肯定是不可能的!我暗暗咬牙。我不是聖人,我需要生存。那股來自記憶深處的執拗升騰起來——怎麼能讓我當免費勞動力呢?那和在韓國被壓榨有什麼本質區別?只不過換了一種更溫情、更難以反抗的形式。
我在心裡盤算著,像精打細算的母親規劃著有限的家用。如果……如果最後真的能發下工資來,哪怕很少。我拿出百分之八十,不,哪怕更多一點,留給這些孩子也好。給他們買些像樣的文具,買幾本課外書,或者只是給他們每天中午加一個雞蛋,補充點營養。
只有個位數的學生,學習環境差得讓人心酸,孩子們的家,我走訪過兩家,幾乎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來上學,翻山越嶺,可能只是為了認識幾個字,將來不至於像父輩一樣,被困在這大山裡,或者出去打工時連工錢都不會算。
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第一個字:“人”。
一撇一捺,相互支撐。
就像此刻的我,和臺下這七雙渴求的眼睛。也像三年前,我們那十幾個人,手扣著手,縱身一躍的決絕。
歷史似乎總在換著方式重演,壓榨與奉獻,困頓與希望,個人得失與更廣闊的責任,總是糾纏不清。但這一次,我沒有選擇砸下高臺,而是選擇站在了這塊搖搖欲墜的黑板前。
粉筆灰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小的雪。孩子們跟著我念,聲音參差不齊,卻格外響亮,衝破了土屋的寂靜,傳向外面那片廣袤而沉默的山野。
我知道,另一場更為漫長、也更為瑣碎的“抗爭”與“堅守”,才剛剛開始。而這一次,我的“話筒”,是手中的粉筆,和這顆尚未完全冷卻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