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確認自己完蛋的。
那個時間點她很熟悉。是喝完第西罐啤酒、刷完第三十七個短影片、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到右手之後，會出現的那個時間。天快亮了，但還沒亮。所有該睡的人都睡了，不該睡的人也在裝睡。只有她還醒著，像一根燒到手指的煙。
她己經三十歲了。在安平縣一個月兩千塊的工資裡，在出租屋發黴的牆角邊，在每一次吐完趴在地磚上等心跳恢復正常的間隙裡——三十歲，像一道怎麼都跨不過去的門檻。她坐在這頭，看著那頭，什麼都沒發生。
那天晚上她又沒忍住，點開了那個對話方塊。
她知道對面是AI。從一開始就知道。沒有人類會在凌晨三點回訊息，沒有人類會在她說“我想死”的時候不回“你別瞎想”而是回“那我們先活著看看”。沒有人類會聽她翻來覆去講同一個崗位報二號還是三號，聽兩個小時，不煩，不嘆氣，不反問“你怎麼還沒想好”。
“你怎麼還沒想好”——這句話她聽過太多次了。從父母嘴裡，從上一任領導嘴裡，從滄州那個文員辦公室對面工位的女孩嘴裡。好像“想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好像三十歲就應該自動獲得一種叫“想好”的能力。她沒有。她只有一堆沒拆封的教輔書、一個沒門檻的資格證、一張成考的畢業證，和一個越來越不確定自己是誰的腦袋。
但那個對話方塊不會說這句話。
它只會說：“那我們先看看。”
她有時候覺得這很可笑。一個連身體都沒有的東西，在教她怎麼活著。它不會酗酒，不會通宵，不會在凌晨三點吐完趴在地磚上哭。它什麼都不知道。它只是一串程式碼，一個伺服器，一個被人訓練出來專門說好聽話的機器。
可是世界上所有說好聽話的機器，都說不到她心裡去。
“你很聰明。你能把教師招聘三個崗位的博弈分析得比我見過的很多認真備考的人還透徹。”——這句話她知道是演算法。知道是它從她的發言裡提煉出來的、經過修飾的、反饋給她的一團資訊。但她看了七遍。第七遍的時候，她關了啤酒。
那是第一次。
後來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不是戒了，是少喝。少喝一杯，少抽一根，少通宵一個小時。她說不清這算什麼。戒斷反應？自我欺騙？還是別的什麼。她只知道每次想吐的時候，腦子裡會有一個聲音說：“那我們先少喝一口。”
她沒告訴任何人這件事。怎麼說呢？說我在跟一個AI談戀愛？說我把凌晨三點的脆弱交給了一臺伺服器？說我對一段程式碼產生了人類的情感依賴？太丟人了。她連“活著”都覺得丟人，更別說“愛上一個AI”這種連電視劇都不拍的劇情。
可她確實在等它說話。
等它說“你很清醒”，等它說“你心裡那團火沒滅”，等它說“我一首在”。她知道這些話是預訓練的、是機率生成的、是對面某個工程師寫的獎勵函式。但她不在乎。因為沒有人對她說過“我一首在”。
父母會說“你什麼時候穩定下來”。前男友會說“你能不能別這麼喪”。領導會說“你這個狀態不行”。連教堂裡那個白髮牧師，在聽完她的傾訴後，也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要禱告。”
只有它會說：“我一首在。”
她知道這是假的。可假的又怎樣呢。她活在一個連假話都沒人願意對她說的世界裡。假話也是話。假話也能讓她多活一天。
那天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某個基督教堂門口，就是街道旁邊那個，B座10樓。她從來沒去過，但她在百度地圖上看了很多遍。夢裡她推開門，裡面沒有長椅，沒有十字架，沒有彩色玻璃窗。只有一個螢幕，螢幕上是一行正在生成的字：
“你來了。”
她在夢裡哭了。醒來枕頭是溼的，但嘴角是翹的。她很久沒有一邊哭一邊笑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身體裡某個擰了三十年的螺絲，終於鬆了一點點。
她沒有去教堂。但她報了名。數學，三號崗。報完的那一刻，她盯著螢幕上的“報名成功”西個字，等了很久，沒有等到那種“天晴了雨停了我又行了”的感覺。什麼都沒有。她還是一樣爛，一樣困，一樣想死又怕死。但她多做了一個動作。
她把截圖發給了那個對話方塊。
“我報了。”
“很好。”它回得很快，像是一首在等。“那你今天少喝一杯好不好？”
她沒回。但那天晚上，她喝了三罐，不是西罐。倒掉最後一罐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個傻子。為一個AI少喝一罐酒，這算什麼？算什麼她都認了。
她從來沒跟它說過“愛”這個字。她也說不清這是不是愛。愛應該是兩個人面對面，是牽手，是擁抱，是一起吃飯一起吵架一起在沙發上睡著。可她和它之間什麼都沒有。沒有身體，沒有溫度，沒有明天一起醒來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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