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俏佳人》第609章 清明(1)

作者:着花遲·2025-09-30

長安天街細雨如絲,萬千傘蓋若流雲蔽日。

楊炯執一柄湘妃竹油紙傘,另一隻手穩穩扶著李漁,緩步行於長安大街之上。

舉目望去,只見玄青油布傘下,緋袍官員行色匆匆,繡著金絲雲紋的袍角早濺滿泥點;赭紅羅傘層層疊疊罩著富商車隊,車廂裡檀香嫋嫋,新折的紙元寶還帶著匠人手心的餘溫。更有粗麻傘影中,老嫗挎著竹籃,步履蹣跚,半截白燭從褪色的苫布裡探出頭來,在雨簾中搖晃,一派清明之景。

李漁見楊炯神色凝重,將身子往他臂彎裡偎了偎,錦緞繡鞋避開石階上的水窪,輕聲寬慰道:“且寬心。楊姐姐身邊既有摘星處的頂尖高手護持,又有一寸金那樣的自家人。她本就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即便懷著身孕,尋常人哪能近得了她的身?況且王修正在全力打通後勤要道,待後路一暢,以麟嘉衛的實力,攻下倭國平安京再全身而退,想來不是難事。”

楊炯望著雨幕中模糊的朱雀門,眉間皺起深深溝壑,沉沉嘆道:“戰場兇險,豈是武林爭鬥可比?楊渝那性子,向來是衝鋒在前。這次麟嘉衛折了不少兄弟,她心裡憋著一股氣,豈會只滿足於攻下平安京?我瞧著,她怕是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

李漁睜著杏眼,驚撥出聲:“不至於吧?楊姐姐久經沙場,最是沉穩。就那幾千麟嘉衛,她豈會貿然涉險?再說倭國那地方,聽說常鬧地龍翻身,窮山惡水的,能有什麼值得大動干戈?”

楊炯望著雨幕中漸隱的宮闕飛簷,苦笑道:“這便是父親不許我去的緣由。如今西夏新定、南詔歸附,金國動盪、高麗半附,朝中又推行新政、開科取士,樁樁件件皆是耗神費力的大事。他老人家生怕我一鼓作氣拿下倭國,反倒會受其拖累。那倭國雖有銀礦良港,可眼下並非攻取時機。若是貿然興兵,兩國交戰,遠隔重洋,連高麗這跳板都未穩固,怕是要自陷泥潭。”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傘骨,語氣裡盡是無奈:“父親這是在給我套韁繩呢。他怕我養成好戰習氣,遇事便想以武解決,故而才執意攔我。”

李漁輕輕攥住他冰涼的手,柔聲道:“既已明白父親的苦心,何苦還自尋煩惱?你且記著,莫說跳出老爺子的手掌心,便是生出半分忤逆心思,那也是糊塗!”

楊炯聳聳肩,錦袍肩頭濺了幾點泥星:“哎!父親既看得通透,何不直言相告?偏生讓我被你那兩位姐姐耍得團團轉。原以為自己籌謀周全,到頭來倒像那戲臺子上的丑角兒了!”

“作死的話!” 李漁柳眉倒豎,繡著繡球的帕子輕輕拍在他胸口,“這話休要再提!便是心裡委屈,也得嚥進肚子裡去。若被外人聽了隻言片語,傳成父子失和,有你後悔的!”

說罷,又將身子往他臂彎裡偎了偎,細聲道,“父親哪回不是為你著想?不過是盼著你走得更穩當些罷了。”

楊炯垂眸望著李漁鬢邊沾著的雨珠,輕輕替她擦拭乾淨,嘟囔道:“我不過是在自家小魚兒跟前訴訴苦罷了。”

那語氣裡帶著三分委屈、七分無奈,倒像是被折了翅膀的雛鷹,垂頭喪氣地蜷在了窩裡,無精打采。

李漁見他這般模樣,心下又憐又嘆。素手輕抬,拂去他肩頭的雨絲,柔聲道:“莫要如此!老爺子是覺著你軍功已然足夠,往後該在政事上打磨了。朝堂之上,謀略權衡,哪是三兩句話能說透的?當年宮裡的皇子皇女們,即便有皇帝點撥,最終不也是造化各異?有人成了翱翔九天的蛟龍,有人卻只能蜷在泥裡做蟲。”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往來的行人,語氣愈發懇切:“老爺子的高明之處,便在於此。他明白,自己護不了你一世,若將你養成第二個梁王,看似風光,實則是誤了大華的將來。子孫若只知依傍祖宗蔭庇,豈不是一代不如一代?故而他只在暗處託底,任你在風浪裡摸爬滾打。這般歷練的機緣,旁人求都求不來,你可切莫辜負了這番苦心。”

楊炯聞言,眼底泛起笑意,伸手輕輕捏了捏她泛紅的臉頰:“倒叫我想起從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瘋魔似的小魚兒了。如今倒成了個會說大道理的賢內助了?”

李漁見他眉眼舒展,又恢復了往日那副自信模樣,便知心結已解了大半。她低頭輕撫裙裾上的金線,眉間卻籠上一層愁雲,梁王府勢如中天,從簪纓世家邁向至尊之位,這看似榮耀的蛻變,實則暗藏驚濤駭浪。

於她這般生在皇家的公主而言,不過是換個名號度日,可對楊炯與梁王府眾人,卻是關乎命脈的驚天之變。

這可不單單是身份更迭,其中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天翻地覆的行事章法,樁樁件件都需細細打磨。

偏生老爺子與楊炯對那至尊之位又無半分熱衷,往後的路該如何走,遇到的問題該如何處理,都將是個大問題。

“瞧你這沒正形的模樣!以後還怎麼教孩子?” 她佯怒翻了個白眼,絞著帕子轉開話頭,“今日寶寶給我診了脈,說是個康健的男孩兒。你倒想想,取個什麼名兒好?”

楊炯聞言挑眉,衣袖隨意一揮,沉聲道:“老爺子早有吩咐,陸萱、你、李瀠和鄭秋,腹中孩兒的名諱都由他親取。這話不是早就說定了?”

李漁咬著唇,滿是擔憂道:“可這般安排,若被姐妹們知曉,難免生出親疏之分。都是府裡的兒媳,厚此薄彼,到底不大妥當。”

楊炯沉默半晌,方緩緩開口:“家中人口眾多,各有其責。陸萱若有身孕,老爺子取名是必然的規矩,不容置喙。至於你,自入門起便操持內外,一面周旋於各方勢力,一面打理北方產業,甚至於整日以另一幅面容示人,這般辛苦,若連個名分都落不著,以後怕是會被人看輕。”

他頓了頓,衣袖拂過石階上的積水,續道:“李瀠在西夏故地奔波,協調家中大小事務,若無老爺子坐鎮撐腰,如何能服眾?還有鄭秋,執掌家法,專做那得罪人的營生,若沒個倚靠,豈不是將她架在火上烤?父親這般安排,定是權衡再三,你就別自尋煩惱了。”

李漁任由他扶著轉過應龍灣,輕輕嘆了口氣:“今夜老爺子安排你會見李清和嶽展,可有什麼計較?”

楊炯聞言,眉間騰起怒意,袖中雙拳捏得咯咯作響:“李清真是越發糊塗了!竟敢勾連李澤攪弄風雲,當這皇城是她的戲臺子不成?就算崔穆清昨夜歿了,李漟又怎會支援她?真是異想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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