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虎口。
冬雨沖走不久之前的血腥氣味，將背駝山脈浸潤成墨色，山中有霧，霧中有山，疑似仙人雅居。
韓無傷身穿一襲清貴錦袍，盤膝坐在峰頂，緩緩晃動手中紫砂壺，倒在綠葉之上，再流入口中，觀山海雲霧佐酒，極為愜意逍遙。
親弟弟韓白浪立於他的身後，身高九尺，肩寬腰窄，頂束髮紫金冠，披百花戰袍，系蠻獅帶，威風八面，撐起一把王侯才可享用的六簷青羅傘，眼神空洞望向殺虎口，不時轉動傘柄，將雨水潑灑而出。
韓無傷單臂靠在矮凳，一手托腮，呈現出煌煌貴氣的五官流露出遺憾神色，“狗娃子，怕是要在這山中過年了。”
韓白浪眨了眨眼，無所謂道：“山裡過就山裡過，反正在家沒意思，跑到京中送禮，門房都要賠笑，再與貴人說些場面話，坐著比女子都矜持，實在無聊透頂。不如在山裡，鬆鬆散散過個年，至少這幾十萬大軍，沒人敢在我的面前裝大爺。”
“渾話。”
韓無傷瞪了親弟弟一眼，語重心長道：“三百年韓家，又豈是你能看懂的玄妙？與貴人結交，正是為了家族興旺，你不送禮，不賠笑，不當孫子，人家為何扶持與你？就憑你姓韓而已？”
韓無傷喝了口清茶，壓低聲音說道：“想要成為人上人，先當孫中孫，除非你登頂謫仙人，不必理會世俗禮法，只要穿一天官袍，就得懂得廟堂生死之道。”
韓白浪疑惑道：“記得前年與哥哥一同送禮，拜訪誰都要按部就班，走錯了路，還被你罵了一頓，難道拉去的幾車禮品，能使三百年望族陷入生死困境？”
韓無傷慎重點頭，說道：“你我入京，有無數雙眼盯著，先去拜訪首輔，還是拜訪王爺，其中大有深意，一不小心，就會被歸為同黨。”
韓白浪自幼修行，再大些進入軍中廝混，對於人情世故不太熟稔，聽哥哥說的細緻，宛如讀書時夫子在前面喋喋不休，頓時頭大如鬥，齜牙道：“哥，我天生是武將胚子，當不了文官，這些傷腦筋的事，你來就好。”
韓無傷彈走傘沿落下的一滴雨水，面無表情道：“大供奉離家出走，韓家實力大打折扣，若是這一仗我死在背駝山脈，無人能挑起家中大梁。狗娃子，你要學會與這艱難世道成為朋友，而不是視為仇敵。”
當韓白浪聽到哥哥提及死字，臉色大變，手中雨傘一抖，吃驚道：“幾十萬大軍壓境，宗門高手相隨，哥，你怎會死在大寧？！”
韓無傷眯起涼薄眸子，遠眺西北，輕聲道：“這一仗，是大寧的滅國之戰，對方久居不出的老怪物，會在必要時出手，譬如老君山，紫禁山莊，墨谷，他們江湖中人可不會按兵法行事，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想要摘掉韓某人六陽魁首。一旦與東嶽軍開戰，大寧各大家族長老和宗門長老會不留餘力行刺，高手如林，你哥又不是三頭六臂，怎能活下來呢？”
韓白浪急促道：“朝廷不是答應，會派申天離來壓陣嗎？”
韓無傷莞爾一笑，笑中帶有苦澀意味，壓低聲音說道：“之前在莒城，申前輩已經瞧我不順眼，只是皇命難違，不得已走這一遭。他來，也只是壓住李小魚不傷我，其餘高手在他眼中，無非是魚蝦蟲蟻，申前輩是仙人，高居九天之上，爭得是大道太平，無暇理會凡人恩怨，換作你，會插手普通士卒之間爭鬥嗎？”
韓白浪略微緊張，導致舌頭有些發顫，“既然會死……不如……退兵？”
“莫要耍小孩子稚氣，別人聽到會笑掉大牙。”
韓無傷望向一奶同胞的親弟弟，笑容逐漸親和，“功名利祿，本來就是巧取豪奪，其中生死各安天命，何懼之有？若是能打入神嶽城，你哥我就是九江王，無需再看別人眼色，韓家可再旺三百年。”
韓白浪癟起嘴巴，吭哧道：“你已經是九江大都督，九江之主，為何還要搏那一個王字？”
“一個王字，令朝堂大員望眼欲穿。”
韓無傷低聲道：“大供奉一走，追隨者也不再對韓家和顏悅色，出征之前，我親自去請兩名神玄境助拳，結果人家閉門謝客，面都不見。如果封王，又當別論，即便是閒雲野鶴，也要賞幾分薄面。韓家如今青黃不接，僅有兩名上四境，我想用滔天權勢，招募高手前來投奔，再供養族中子弟讀書修行，以後從文從武，都有一方天地施展，這是千年大計，你務必要懂。”
韓白浪一拍腦門兒，“哥，你卜算之術天下無雙，是死是活，算一卦不就完了，真要是有危險，你先溜之大吉，我來替你攻打大寧！”
韓無傷伸出左手，六枚銅錢豎起，一個疊著一個，在中指緩緩旋轉，無論大小或者轉速完全相同，猶如一枚拓印成六枚。
韓無傷含笑道：“大千世界，仙人輩出，我這些微末道行，當不起天下無雙美譽。其實入門以來，對天道莫名敬畏，覺得世間萬物，離不開天道輪迴，到了後來，聽到或看到太多離奇故事，這份執念逐漸有了動搖，才明白人道比天道更不可察覺，無論卦象吉凶，毅然去做的人，才是真正掌控自己前程之英雄。”
話音一落，六枚銅錢同時落在手背。
盡是太花真興，六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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