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個時辰廝殺,態勢逐漸明朗,琅東軍拼死打下來摸雲峰,將九江軍一分為二,目所能及之處,豈是一個慘烈能夠形容,遍地躺滿死屍,地上雨水已被染成深紫色,瀰漫著刺鼻血腥味。
千里鳳坐在峰頂,長髮散亂,滿臉血汙,看不出原本模樣,肩頭鎧甲被砍成了爛鐵,大腿中了一箭,左手幾根手指不知所蹤,若是躺倒在地,根本分不清活人還是死人。
旁邊的楚老大也好不到哪去,光頭被削掉一塊,裹頭的棉紗仍泊泊流出鮮血,左屁股著地,右屁股懸空,仔細看去,不知哪個天殺的給了一刀,半截刀刃還嵌在裡面。
一陣寒雨襲來,千里鳳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抹去臉頰雨水,齜牙道:“以前在安西,刮白毛風時都敢光膀子騎馬,東庭的些許雨水,竟然覺得冷,老楚,看來這一關是熬不過去了。”
冷,是廝殺過後流血和脫力所致,再不醫治,意味著命不久矣,作為青瓷鎮最大的馬匪頭子,殺過的人比割過的麥子都多,當然心知肚明。
楚老大沒說話,而是從胳肢窩掏出一枚小酒葫蘆,遞了過去。
“草!你這老實人深藏不露啊,不怕周帥把你砍了祭旗?”
千里鳳見到酒後,如同色中餓鬼遇到絕色美人,兩眼噴火,嘴角忍不住流出口水,一把奪過,拔掉酒塞,本想豪邁喝光,又覺得不捨,緩緩舉高,喝了一小口。
周典北策軍出身,深受趙之佛影響,自從成為琅東軍主帥以來,第一把火首先燒向治軍,整飭軍紀,嚴令操練和征戰時不許飲酒,有些不聽話的酒鬼置若罔聞,結果被周典砍了幾十枚腦袋,其中包括一名陪同李桃歌征戰安西的老卒,從此之後,酒鬼變成了言聽計從的乖乖兵,無人再敢違抗軍紀。
千里鳳神色恍惚道:“你說……咱死了之後,侯爺以後會想起青瓷鎮馬匪嗎?”
楚老大包紮著腳腕刀傷,低聲道:“侯爺是念舊之人,沒見他常常提起袁柏麼,咱倆跟他這麼久,應該會時常拿出來唸叨。”
“那完了。”
千里鳳嘬了口酒,呢喃道:“沒心沒肺的人,活的最舒服,咱家侯爺心善,又念舊,這一仗死了幾萬兄弟,免不了心如刀割,這以後哇,睡不好覺嘍。我倒希望他變成薄情寡義之徒,至少,活的沒那麼累……最好是老婆孩子死了都能吃飯睡大覺的那種,成大事者,誰沒經歷過風吹雨打,以後他的路還長著呢,封王,守疆,或者是……哎~五百年琅琊李氏,偏偏出了名小菩薩。”
楚老大神色平靜道:“不止侯爺記得,大寧後人也會記得,琅東軍兩名出自青瓷鎮的將軍,戰死摸雲峰。”
“真的?!”
千里鳳佈滿汙垢的臉龐綻放出異樣光彩,一笑,露出潔白牙齒,嘿嘿笑道:“看來不止是祖宗沾了咱的光,青瓷鎮也能變成將軍鎮,父老鄉親再也不會對咱指指點點,閒來無聊時,喝杯酒,對咱豎起大拇指,老楚,這就夠了。”
夠了,短短兩個字,蘊含生死之後的淡然,同樣是對李桃歌的忠心不二。
又是一陣廝殺聲傳來。
楚老大虎目露出兇光,聲音低沉道:“草他孃的!半個時辰攻了八次,看來這幫雜碎是鐵了心要跟咱拼到底了,你先歇會兒,我去殺一陣。”
二人所率將士,入場位置最為兇險,猶如一把大刀砍在九江軍三寸部位,東側是山字營和火字營,西側是風字營和護衛營,兩邊都在對摸雲峰發起猛攻,兵卒早已折損過半。
千里鳳輕聲道:“老楚,只要守住摸雲峰,堅持到東嶽軍衝進風字營和護衛營,不許他們合兵一處,祁風和獨耳婆他們就能把山字營和火字營吃掉,天大奇功,近在咫尺,能否撐到最後一刻,全憑你我二人,若是大事能成,或許朝廷和青瓷鎮的鄉親,能給咱倆立牌坊呢。”
憑空畫出的大餅,令楚老大面帶憂色,神色低落道:“兄弟不足五千人了,敵軍越攻越猛,撐得了一時,能撐得過整晚?就是咱倆生有三頭六臂,也擋不住幾萬虎狼。”
千里鳳驕傲一笑,泛起在安西春風得意時的笑容,“五萬有五萬的打法,五千有五千的打法,讓兄弟們棄了山腰,防線再收高百尺,把死屍身上的弓弩蒐集一番,見人就射,先把對方勢頭壓住,等他們士氣一落,即便硬著頭皮強攻,腿肚子也得轉筋。”
楚老大皺眉道:“再縮百尺,幾乎將進山要道拱手相讓,東西兩邊一旦同時登山,擋不住的。”
千里鳳將葫蘆裡的烈酒一飲而盡,咧嘴笑道:“我就是要把虎豹豺狼引到峰頂,讓他們看到希望,不惜一切代價猛攻,東嶽軍和祁風他們才有機可乘。”
楚老大沉吟片刻,一字一頓道:“小心玩火自焚。”
千里鳳不屑道:“當年與黑驢頭掰命,被西軍在黃沙大漠追殺千里,老子安然無恙,十四名西軍和六十匹馬反倒被活活累死,所以才換來千里鳳美名。從小到大,只要與人爭鬥,哪次不是兇險萬分?草,老子就是從火堆裡滾出來的,這把骨頭早該埋進沙子裡面,能換取青史留名的機會,早他娘賺大了!”
喊殺聲在山腰愈演愈烈,已經有流矢鑽進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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