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宗的會客廳重新坐滿了人。這一次除了三位使者和陳玄之外,寒松子也來了,阿暖婆婆也被林慕白扶來了,她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喝著一杯熱茶,安靜地看熱鬧。
李青站起來,朝三位使者抱拳行禮:承蒙厚愛,晚輩思慮再三,選了滄浪書院。
嶽麓劍宗的顧青山臉上露出一絲遺憾,但沒有惱怒,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少俠日後來嶽麓山喝茶,門永遠開著,然後收起了木匣轉身離去,走得很乾脆。凌雲閣的甄玉娘笑得依然燦爛,掏出一個小錦囊放在桌上:這是凌雲閣的一點心意,三粒青雲丹,凝罡境以下突破瓶頸用的。少俠既然選了別家,這禮還是送的。多條朋友多條路嘛。她也走了,腳步輕快得像一陣風。
滄浪書院的孟鶴卿留在最後,站起來朝李青深深一揖。李少俠,三日後書院派船到江邊接人。到時自有專人引路,少俠和親隨同去即可。書院那邊的宅院已經備好了,三進三出,帶獨立練功場,前廳喝茶後廳讀書,很清淨。
李青回了一禮。有勞孟先生。
送走了孟鶴卿,會客廳裡只剩下北寒宗自己人。寒松子從主位上下來,走到李青面前,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兩下。那兩下很用力,拍得李青的肩膀微微一沉。
到了江南,別忘了我這把老骨頭。還有——寒松子壓低聲音,那枚道印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三十個廢人,不是鬧著玩的。
我記住了。
阿暖婆婆從角落站起來,走到李青面前。她比李青矮了半個頭,需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雙清澈得不像是四百歲老人的眼睛看著李青,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李青的手背,力道極輕,像一片秋天的樹葉落在水面上。
江南有雨。她說,下雨的時候別練功,溼氣重,傷骨頭。你要練就天晴的時候練。
還有——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林慕白,嘴角彎了一下,這個姑娘陪你走很遠很遠的路。你別嫌她話多。話多的人心熱。
林慕白的耳朵又紅了,但這次她沒有反駁,而是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婆婆你說什麼呢。
阿暖笑了笑,鬆開李青的手,退回了角落裡。
出發那天是個晴天。北境的雪停了三天,地面上反射著明亮的天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北寒宗的山門外停了一輛馬車——不是雪駝,是真正的四輪馬車,由兩匹高大的北方馬拉著,車廂裡鋪著厚厚的氈墊,燒著一個小炭爐。這是寒松子親自安排的,說雪駝走長途太顛了,姑娘家的骨頭受不了。
李青、林慕白、周叔三人上了馬車。陳玄騎一匹黑馬跟在車旁。馬車啟動的時候,李青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北寒宗的紅牆黑瓦在晨光中清晰如畫,山門上的匾額被朝陽鍍了一層金色的邊。寒松子站在山門口,披著那件舊狐裘,朝他揮了揮手。阿暖婆婆站在他旁邊,嘴角彎著,像一棵長在雪地裡很久很久的老樹,終於看到春天來了。
李青放下車簾,坐回車廂裡。
林慕白坐在他對面,把狐裘脫了疊好放在旁邊。車廂裡的炭爐燒得暖暖的,她只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夾襖,臉蛋被熱氣燻得紅撲撲的。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原,忽然說了一句:李青,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像在逃跑?
逃跑?
從北境跑到江南,從天璇的勢力範圍跑到書院的地盤。像兩隻被追著跑的小兔子。她放下車簾,看著李青,嘴角帶著笑,但眼底有一種淡淡的認真,你說,我們能跑多久?
李青想了想。馬車在雪地上平穩地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首有節奏的歌。他隔著車廂裡的暖空氣看著林慕白,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用跑多久。等我能打過殷無邪了,就不跑了。
那你要多久才能打過他?
不知道。李青說,但等我打得過的那一天,我第一個告訴你。
林慕白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縷暖風,把馬車裡所有的寒氣都吹散了。好。那我等著。
馬車駛過最後一道雪丘,北寒宗的紅牆消失在了地平線後面。前方的路在一片明亮的雪光中延伸向遠方,像一張被鋪展開的、乾乾淨淨的白紙。車輪的轍印在紙上越畫越長,越畫越遠。
江南在南方。
書院在江邊。
而殷無邪還在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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