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停了一步，想了想，然後說：“摘星峰膳堂，第三張桌子，靠窗的位置。每天晚飯我都會在那裡。你想報仇的話，隨時來。”
然後他推開最後一塊塌方的碎石，走進了從洞口照進來的晨光裡。
天早就亮了。他在那個地下穹頂裡待的時間比他以為的長得多——進去的時候是黎明前最黑的夜，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正午。陽光從頭頂的山崖縫隙中傾瀉而下，落在他身上，把被岩漿烘烤得發紅的皮膚曬得微微發燙。
他眯起眼睛適應了一會兒光線，然後朝著山崖上方爬去。
爬出後山石階的時候，他看到一個人站在石階盡頭的平臺上。
鵝黃色的短褂被正午的風吹得輕輕飄動，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竹籃上蓋著一塊藍布。林慕白站在正午最烈的日頭底下，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頭髮被汗水打溼貼在臉頰邊，看起來已經等了很久。
她看到李青從石階下面爬上來，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赤著的上身，肩膀上殘留的暗紅色血跡，皮膚下隱隱流動的明黃色紋路，還有那雙變成了琥珀色的眼睛。然後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把竹籃放在地上，掀開藍布，從裡面端出一個粗瓷大碗。
碗裡是一碗醃篤鮮。筍乾、排骨、百葉結，湯色奶白，還冒著熱氣。
“鄭師傅說你昨晚沒來吃飯，今天早上也沒來，中午也沒來，”林慕白把碗遞到他面前，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握碗的手指關節發白，是用足了力氣在控制著不讓手抖，“我想著你差不多該回來了，就拿了一碗過來。你嚐嚐鹹淡，我第一次醃筍，不知道放了多少鹽。”
李青接過碗，喝了一口湯。鹹了。鹹得發齁，像是把一斤鹽倒進了一鍋湯裡。但他面不改色地把整碗醃篤鮮連湯帶料吃了個乾淨，連碗底的筍渣都沒剩下。
“怎麼樣？”林慕白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好吃。”
“騙人。”
“沒騙你。真的好吃。”
林慕白盯著他看了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彎下腰去，一隻手捂著肚子，一隻手指著他的臉：“你舌頭被地火燒壞了吧？我放了半罐子鹽，我自己嚐了一口差點吐了，你居然說好吃？”
李青把空碗放回竹籃裡，也笑了一下。陽光照在他臉上的時候，左眼裡的那團明黃色火焰微微跳動了一下，然後隱入了琥珀色的瞳孔深處，重新歸於平靜。
林慕白笑完之後直起腰來，把竹籃拎起來，轉身往書院的方向走。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頭看了一眼：“走啊，站在那兒曬太陽幹什麼？你身上那股焦味臭死了，回去燒水洗澡。我還得去告訴趙元你活著回來了，他今天一上午都在膳堂門口轉圈，轉得鄭師傅差點把他剁了包包子。”
李青邁開步子跟上去，和她並肩走在通往摘星院的山路上。正午的太陽把他們倆的影子縮成一小團，縮在腳下，像是踩在腳底的兩塊小石頭。
走了一段路，林慕白忽然說：“你變了好多。”
“哪裡變了？”
“眼睛。以前看你眼睛就知道你在想什麼，現在看不透了。”她把竹籃換到另一隻手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在下面遇到了什麼？”
李青想了想，把地下的經歷揀重要的說了一遍——黑影的襲擊，心火之母的覺醒，第三層筋的突破，以及那顆貼在黑影晶核上的內丹和十二個時辰的倒計時。他說得很簡略，幾乎沒有修飾，像是在唸一份邸報。但林慕白聽得很認真，每一個細節都沒有漏掉。
等他說完，山路的盡頭已經能看見摘星院的青瓦屋頂了。林慕白沉默了一會兒，在院門口停下來，轉過身面對他。
“所以現在還有一個六階以上的鬼東西在地底下壓著，你的內丹在它身上貼著，十二個時辰之後會爆炸，”她把他說的話一條一條地列出來，語氣像在核對一份清單，“你需要在這十二個時辰裡找到孫平和陸川的師父，讓他們去地底下救人的殘魂。如果救不了就炸了，救得了就留它一條命鎖進地牢。對不對？”
“對。”
林慕白點了點頭，把竹籃放在桂花樹下，轉身又往院外走。
“你幹什麼去？”
“去幫你找人，”她頭也不回地說，鵝黃色的短褂在正午的日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孫平的師父是三長老陳鶴亭，住在西峰的竹林精舍裡。陸川的師父是五長老魏長山，住在北峰的劍閣。你現在的速度比我快，你先去找三長老，我去北峰找五長老。一個時辰之後在膳堂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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