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在破廟裡盤膝坐下。
夕陽從坍塌的屋頂斜照進來，將他半張臉染成暗金色。那塊鐵牌被他託在掌心，銀白色的光芒已經消退，七個凹點重新歸於沉寂，像是七隻閉上的眼睛。
他沒有急著開始修煉。而是閉上眼，讓意識沉入記憶的最深處。
那是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往事。
七年前，他還是大乘境的劍修。
大乘境——那是無數修士窮盡一生也無法觸及的領域。九天之上，星辰之間，他一劍可斬山河，一念可動天象。他的劍名“霜白”，三尺六寸五分，劍身上有一道天生的裂紋，不是瑕疵，而是天道賦予的印記，如同樹的年輪。
他記得那一天的每一幀畫面。
渡第九重天劫。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他已經扛過了八十道。最後一道，不是雷電，而是一道光——一道從宇宙深處射來的、沒有任何顏色的光。那道光穿透了他的所有防禦，穿透了他的肉身、經脈、魂魄，然後在某個不可名狀的節點上，撕開了一道裂縫。
不是空間裂縫，不是時間裂縫。
是“故事”的裂縫。
他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一本書裡扯了出來，然後扔進了另一本書。所有的一切都變了——天地靈氣不同了，大道規則不同了，甚至連“劍”的定義都不同了。他的修為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流失，霜白劍在裂縫中碎成了齏粉，大乘境的肉身被壓縮、摺疊、重組，最後變成了一個十六歲少年的身體。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片荒山上，渾身是血，修為全無，記憶卻完整無損。
他知道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叫“九州大陸”的地方。這裡的修煉體系與他原來的世界截然不同，沒有靈氣，沒有金丹元嬰，只有一種叫“罡氣”的能量。罡氣從天地間汲取，淬鍊肉身與神魂，修行境界劃分為：淬體、凝罡、御氣、化形、通神、歸真、飛昇。
對應他原來世界的境界，飛昇約等於大乘。但規則不同，一切都要重來。
他花了三年時間，從淬體一層重新修煉到淬體九層。然後在一場意外中傷了經脈，修為再次跌落，流落到這個小鎮，擺過攤，賣過藝，最後認識了趙老頭。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曾經是大乘境。因為說出來沒人信，而且那段記憶太過沉重，像一把已經碎掉的劍，每回想一次，碎片就在心裡割出一道新的傷口。
趙老頭給他鐵牌的時候，他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塊鐵牌裡藏著的功法，或許不是這個世界的功法。劍骨九層，“皮肉筋骨髓臟腑骨魂”——這種對肉身與劍道結合的理解，帶著他原來那個世界的影子。
他不確定。但他知道，這是他重新登頂的唯一機會。
睜開眼睛。天已經快黑了。
李青深吸一口氣，將鐵牌貼在眉心，開始嘗試領悟劍骨第一層——皮。
他按照腦海中浮現的畫面，走到破廟後面的瀑布下。
瀑布不大，從十幾丈高的崖壁上跌落，水流砸在下面的水潭裡，發出沉悶的轟鳴。初秋的水已經有些涼了，但李青感覺不到冷。他脫掉上衣，赤裸著上身走進瀑布下方的水潭，水沒過膝蓋、腰、胸，最後他站在瀑布正下方，水流從頭頂砸下來。
第一瞬間，他感覺像被人用木板拍了一下。
水流的衝擊力遠超他的預期。這個世界的水比原來世界的水要“重”——不是密度大，而是水分子中蘊含的罡氣更濃。每一滴水落在皮膚上，都像是一顆小小的石子。
他咬緊牙關，穩住下盤，雙臂緩緩抬起，做出一個持劍的起手式——儘管手裡沒有劍。
腦海中，那把銀白色的劍又開始旋轉。劍身上的七個光點像勺子一樣排列，李青忽然意識到，那七顆光點的排列方式，和他原來世界傳說中的“北斗七星”一模一樣。而北斗七星，在他原來的世界，被稱為“天罡”。
天罡。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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