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的第三天，李青就開始泡圖書館了。
清華圖書館古籍部四樓有一間不對本科生開放的特藏室，賀修遠老先生動用了退休教授的許可權，給李青辦了張臨時閱覽證。
每天下午沒課的時候他就鑽進去，把和古文字先秦符碼巴蜀考古相關的目錄挨個翻了個遍。源初銘文在這個世界的對應載體遠比他想象的多——青銅器底部的族徽、戰國竹簡上的異體字、漢代磚石畫像中那些看起來像裝飾線條的紋路——只要他知道怎麼，那些散落於歷史縫隙裡的碎片就會自動聚合起來。
但光看不夠。李青需要更專業的視角來補全他對真實層感知源初銘文之間關係的理解。他列了一個名單，上面有三個名字：物理系周暮寒、材料學院一位做晶體結構分析的陳教授、以及考古文博學院專攻先秦符號的林晚照教授。
第一個約的是周暮寒，週三下午在物理樓辦公室。
周暮寒正在批改研究生論文，見李青進來就合上本子，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你最近在忙什麼？開學快一個月了，你交給我的那個課題報告我一直沒看到後續。
李青從包裡掏出那份厚厚的筆記本翻開到最新一頁：周老師，我最近遇到一個問題，和材料微觀結構有關。
他把大巴山石牆的九鎖連環結構簡化成一張拓撲圖推到周暮寒面前——隱去了源初銘文這些概念，只保留幾何排布和能量傳導邏輯。周暮寒盯著圖看了半分鐘，眉頭慢慢皺起來。
你這個節點分佈……他指著圖上的幾處交匯點，如果把這些點替換成晶格缺陷的位置，整個結構的穩定性會下降，但如果反過來——讓它匹配某種特定的外部諧振頻率，它會自己，外部訊號進不去也出不來。你這個是從哪兒來的靈感？
一個古老的建築遺址，李青說，我看到的實物結構，簡化之後就是這樣。周老師，如果我想這種鎖死狀態，從物理學的角度，最合理的切入方式是什麼？
周暮寒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看你怎麼定義。如果是純物理層面的結構鎖死，那需要足夠的外力或者高頻振動去破壞節點連線。但如果是你說的那種匹配諧振才能觸發的情況——那說明鎖釦本身有某種自適應的反饋機制，你需要找到它的共振頻率，而不只是蠻力。
李青的眼睛微微一亮：共振頻率。
對。任何具有周期結構的系統都有固有頻率。你畫的這個拓撲圖，節點和連線線的排布方式決定了一個本徵模式，如果你能算出它的本徵頻率，然後用對應頻率的波去激發它——
——它會自己開啟。李青接上了後半句。
周暮寒點頭，又搖頭：但前提是這個結構確實是週期性的，而不是偽隨機分佈。你這圖裡的節點間距我看不出明顯規律，可能需要大量的資料建模才能算出本徵頻率。你有實物尺寸和材質資料嗎？
正在測。李青心裡已經有了方向，鎮蜃劍的劍柄上刻著的那些銘文序列，本身就是一個可計算的週期結構。他把筆記本翻到另一頁，上面抄錄了部分銘文：周老師，您看這一組排列，如果把它轉換成數學矩陣……
周暮寒接過本子看了幾分鐘，表情從隨意變成專注，從專注變成微微錯愕。你這個……用拓撲學的方法處理，能得到一個五階張量的本徵值問題。要算的話得用超算，而且——你確定這玩意兒是真的？不是什麼……你想象的？
實物千真萬確。
周暮寒把本子推回來，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看著李青：你寒假到底去挖了什麼東西？
一柄劍。暫時拿不回來的那種。
周暮寒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一聲：行，我就當你在搞跨界考古。你列個數據需求發給我，我幫你跑一下超算的機時，算你那組銘文的頻率譜。
謝謝周老師。
別謝太早，算出來如果是白噪音你就白忙活了。
第二個是材料學院的陳修遠教授，五十多歲，頭髮灰白，說起話慢條斯理，但做實驗的時候手穩得像手術刀。李青找他是因為那枚玉牌的成分分析報告出來了，地址在淵溝找到的那種墨綠色石材的檢測結果，裡面含有一種極微量的元素，週期表上查不到編號。
陳教授把檢測報告攤在桌上，指著最後一行資料：你看這裡，這個未知元素X的含量只有萬分之零點幾，但它的光譜特徵非常特殊——在特定波段有強烈的吸收峰，而在相鄰波段完全透明。我做了三次質譜、兩次XRD，結論都一樣：這東西不是任何一種已知元素，也不是同位素異常。
陳老師，您覺得它可能是……某種人工合成物嗎？
陳修遠推了推眼鏡：有可能。自然界中沒有與之匹配的電子構型，如果它不是測量誤差，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人造的。而且製造它的技術手段，跟我們現在掌握的所有冶金、化學合成路徑都不一樣。你從哪弄來的這塊石頭？
山西一個老村子裡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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