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秘武林:俠客揮犀錄》第二百一十四章 人問寒山道不通(1)

作者:入潼關·2025-10-01

第216章 人問寒山道不通

在異變突生之時,安仁上人正身披僧衣在山岩上打坐。

他眼簾微垂寂然不語,漸漸與座下積滿蒼苔的岩石渾然一物,直至難以辨別,先前數十年日復一日的離群苦修,讓佛經的一字字一句句刻入骨髓,只為了降伏調柔攝取佛戒,日日夜夜唸佛不止,只為了尋明“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能達到師父本無禪師所說“應如是住”的境界。

虛空之中物移色異,安仁上人恍恍惚惚間只覺得有無數身影飄然而起,化出千萬雙眼睛觀察著世間萬物——

山上飄著雲煙,地下淌著暗河,林中草木蔥長,江畔帆影離合,此時已經一覽無餘乃至於不足以觀察。於是乎水火問題,陰陽問題,濁清問題,淨垢問題,輕重問題,冷暖問題,聚散問題,都由無數身影共同思考著,一切的答案似乎就是問題本身,因為此時雲煙霓虹具是他,山嵐聳翠亦是他,他此時無所在,可舉目所見又都無所不至……

但不知何時,一縷不協的聲音驟然顯現,心念中頻繁出現記憶裡未見過的癲異文字。這些心念就像是來自不同人不同視角的敘述,癲狂中帶有一絲詭異卻又能自洽的邏輯。

於是乎腦海中的點點滴滴尚未清晰,意識裡的斷斷續續就又在重構,心猿仍在荒僻空曠的岩石上攀騰,意馬仍在逐漸衰老的身軀裡奔竄。一道身影浮現,那是本無禪師衰老而悲憫地站在他面前,讓安仁上人一念之間想要懺悔,一念之間欲求清靜。

安仁上人花白的眉毛,開始微微顫動,往日里的邪念並未如此猛烈,難不成寺中的怪事又發生了?

他的憂心忡忡被驟然引動,就像他的內心,始終沒有因獨處荒郊而得到釋懷,也像他涉世越深,就越覺得以往獨居古剎勇猛精進的小和尚,樣子是那麼的可笑。若是心中裝著世人,他有何德行能化作承載苦難航向彼岸的獨舟?石鼓峰上的山風吹向了悉檀寺,老和尚不禁想起方丈師兄近日對他談起的秘事——

自從數日前的一戰成名,悉檀寺終於恢復了往日模樣。可平西王之禍方興未艾仍在窺伺,爾後山中靜主、雞足山四寺大長老又欲聯袂來訪,約下弘辯大師密會商談。

樁樁件件蹊蹺出奇,悉檀寺中本就飽受擾亂,唯獨未受具足戒之人則無大礙。內外交困逼迫著悉檀寺漸漸走投無路,也放大著安仁上人心中年深日久的愧疚不安,讓他深邃雙眼之中常含悲慼。

幸好天無絕人之路,佛祖保佑悉檀寺法嗣不該絕,竟送來了一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江湖人士,還把平西王府玩弄於鼓掌之間,方才能夠險之又險地轉危為安……

安仁上人正如此思量著,自己始終未能覓得師父口中明心見性的不二正法,低嘆一聲睜開了眼,隨後緩緩回頭看向巖洞所在及江聞的位置,但偏偏就是這一眼所見,足以讓安仁上人如五雷轟頂。

只見江聞半蹲在洞旁巖隙的方位,做出側耳傾聽般姿勢,模樣與尋常並無異處,聽到興起處甚至還在微微頷首。

但只消從安仁上人所處的方位望去,就會發現一縷灰煙從洞中升起,致使江聞的口眼幾乎閉合,僅剩的眼白透出病態的痿黃。另外兩手半握拳狀抵捂在胸腹間,肚腹卻已經低低塌陷,渾身即將蜷縮的模樣,就像在下一刻就將因恐怖痙攣而死!

“江施主,你快醒醒!為何如此模樣!”

安仁上人猛然驚覺,從寒巖上躍身而起奔往江聞,百衲衣迎風撲稜如同大鳥,轉瞬間便要接近江聞。可就在這短時間,眼看江聞又是陷入了面色紫赤、口眼張開,七竅有紫色汗液涔涔的模樣,嘴唇也略開合似乎想說什麼。

“洞中……洞……”

江聞話未說完就已經噎住,嘴裡只有一陣越發清晰的“嗬惕、嗬惕、嗬惕”、彷彿風箱扯動的喉頭怪聲發出。

老僧模模糊糊聽出話語含義,心中警鐘大作,瞬間明白是石室之中發生變故,二十年前親睹的奇聞與如今寺中怪事連番幻化,讓他的行動勝過言語,只來得及短促說道。

“是怖惕鬼!施主暫且收手,老僧先作處置再去找寺僧施救!”

言畢安仁上人雙手合十,口中默唸《大佛頂首楞嚴神咒》第三會的經文:“囉闍婆夜。主囉跋夜。阿只尼婆夜。烏陀迦婆夜。毗沙婆夜……”

咒音猶如洪鐘大作,原本探出石隙的灰煙也被罡風剮散,消失於無形,但他朝向石洞聲勢越發嚴厲,念動速度也越來越快,只因此梵咒中有無量意義,咒文的第三會直呼無數鬼神名諱,即是禁斷了一切鬼神咒術的法門,乃至連佛果以下的聖者咒術也不能及的密義。

四野陰氣似乎漸漸消弭,無數恐怖音聲遁入無形,此時的《大佛頂首楞嚴神咒》已經念至第四會,咒中出現許多摧破的真言咒句,並且進行摧破降服一切鬼神,金剛勇猛之處,最後就連摧破本身也將要摧破,直至一塵不染地遁入不生不滅的空性中。

見怪狀被“大白傘蓋,無有能及,甚能調伏”的咒義降伏,安仁上人此時滿頭熱汗撥出一口氣,察覺江聞也半蹲在地不動了。

安仁上人伸手探來想將江聞從巖隙旁拽開,從脈象吐納中摸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可就在他枯瘦手臂碰到江聞的一瞬間,只覺得一股陰寒凜冽、邪僻誕罔的力道在手掌處炸開,安仁上人猝不及防間,竟是被撞開了三步之外!

在分隔幾步之外的距離,安仁上人能完整看見外貌恐怖的江聞,此時像被人驟然攪醒,渾身顫抖似乎正有岩漿在身上流淌。

他的雙目猛然睜開竟然已是眼球泛白,原本低塌的胸腹忽漲忽落,鼓陷不定,五官面貌也因不明震顫而扭動,低吼站起朝著安仁上人追擊而來,形貌無比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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