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試點縣的彙報。
吳邑區委書記第一個發言,嗓門洪亮,中氣十足,把試點工作誇成了一朵花。什麼“財政自給率大幅提高”“民生投入明顯增加”“發展活力顯著增強”,一套一套的,像是提前寫好的演講稿。
胡步雲聽完,沒說什麼,只是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東海縣委書記的發言跟他差不多,也是報喜不報憂,把成績說得天花亂墜,問題一筆帶過。
新鄭區委書記比較實在,既講了成績,也講了問題。
他說得最多的是新鄭區跟浩南市的關係問題:“以前我們是浩南的兒子,雖然被管著,但好歹有奶吃。現在我們是省裡的兒子,奶是有了,但爹不親孃不愛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話說得直白,臺下有人忍不住笑了。
胡步雲沒笑,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
輪到宣豐縣委書記方敏發言的時候,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變了。
方敏站起來,臉色蒼白,眼圈發黑,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她手裡拿著發言稿,但沒照著念,而是把稿子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主席臺。
“步雲書記,鄭省長,各位領導,宣豐縣的試點工作,搞砸了。”
這話一說,全場安靜了。誰也沒想到她會用“搞砸了”這三個字。
方敏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她還是堅持說下去。
“省管縣改革是好政策,但宣豐縣沒接住。原因有很多,有客觀的,有主觀的。客觀原因是宣豐縣底子太薄,財政自給率低,對轉移支付的依賴度高,省裡的錢撥下來之後,縣裡的配套能力跟不上,專案包裝不出來,資金趴在賬上睡大覺。主觀原因是我這個縣委書記沒當好,對省管縣改革的理解有偏差,對幹部隊伍的管理不到位,對工作的推進不得力。”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更麻煩的是,縣裡有些幹部把省管縣改革當成了‘獨立王國’的契機。他們以為省管縣就是省裡直接管,市裡管不著了,做事開始我行我素,不把市裡的意見當回事。有人在背後搞小圈子,拉幫結派,把縣裡的資源往自己人手裡摟。有人跟當地的企業老闆勾勾搭搭,利用省管縣後的財政自主權搞利益輸送。還有人乾脆躺平,反正省裡的錢下來了,幹多幹少一個樣,幹好幹壞一個樣。”
方敏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喊。
“步雲書記,鄭省長,我向省裡請求,調離宣豐縣。我不是怕困難,我是能力不夠。宣豐縣的問題,我解決不了。請省裡派一個更有能力的同志去,把宣豐縣的局面開啟。”
她說完,坐下,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有人低頭看筆記本,有人抬頭看天花板,有人偷偷觀察胡步雲和鄭國濤的表情。
胡步雲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認真聽,又像是在神遊天外。
鄭國濤的臉色很難看,方敏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耳光,打在他臉上。
省管縣改革是他力推的,宣豐縣是五個試點縣之一,現在縣委書記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搞砸了”,這讓他這個省長情何以堪?
沉默了幾秒,胡步雲開口了。
“方敏同志,你先不要急著要求調離。宣豐縣的問題,省裡會認真研究,拿出解決方案。你是縣委書記,是第一責任人,出了問題就想走,這不是共產黨人的作風。”
方敏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說話。
胡步雲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一些:“當然,你的困難省裡也理解。宣豐縣底子薄、基礎差、矛盾多,你在那裡幹了兩年多,也付出了很多努力。但現在不是打退堂鼓的時候,而是要想辦法把問題解決掉。你回去之後,先把幹部隊伍的情況摸清楚,哪些人在搞小圈子、搞利益輸送,哪些人在躺平、不作為,一一向省裡報告。省裡會派工作組下去,幫你把局面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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