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胡步雲坐在會議室裡的時候，臉色不算好看，但也不算難看。
會議開始之後先由信訪總局的人通報了近期北川各地越級上訪的情況，資料列得很細，某個縣多少人、某個市多少人、都是什麼訴求、有沒有化解、有沒有反覆，一張表拉下來從二月排到了七月。
然後是公安部通報了永寧那五個人死亡案件的處置進展，說事故原因已經查清了，幹部死亡是擋土牆塌方所致，群眾死亡是踩踏所致，都沒有人為故意加害的成分，但現場處置確實存在預警不及時、管控不到位的問題，已經對相關責任人進行了初步處理。
接下來幾個部委依次發言，有的建議加大對北川維穩工作的督導力度，有的建議調整省管縣改革的推進節奏，有的建議從制度層面理順省、市、縣三級政府的權責關係。
討論很熱烈，各種意見你來我往，有贊成的有反對的，有折中的有激進的。
胡步雲全程一言不發。
他面前的筆記本翻開著，上面一個字沒寫，筆帽被他擰開又合上、合上又擰開，反反覆覆七八次，始終沒落筆。
中間有一次高隆的目光往他這邊掃了一下，停頓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
胡步雲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沒抬頭，繼續看自己的筆記本封面。
他知道高隆那一瞥是什麼意思。
你不說話沒關係，你只要在這兒坐著就夠了。
會議後半程，討論的焦點慢慢收攏到了“誰來具體負責北川問題的督導和跟進”上。
有人提議由公安部和信訪總局聯合組成一個工作組下去，有人提議讓發改委派一個專班去調研省管縣改革的具體堵點，還有人提議讓紀委派一個巡視組去查一查是不是存在地方幹部不作為亂作為的問題。
各種提議都有道理，但都有同樣的毛病。
那就是每個部委只管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公安管治安，發改委管專案，紀委管紀律，誰都不具備統籌協調整個北川局面的能力和許可權。
高隆等所有人的發言都告一段落了，才緩緩開口。
他沒翻資料夾，也沒看稿子，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每一個人聽清楚：“北川的問題不是某個單一領域的業務問題，是改革推進過程中系統性矛盾的集中暴露。誰負責治安、誰負責信訪、誰負責專案審批，那都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搞法。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跨部門統籌的工作機制。”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京院常務會議已經研究過了，決定成立北川省維穩督導組，組長由退役軍人事務部部長鬍步雲同志擔任，今天在場的各部委負責同志都是督導組成員。工作任務是代表京院對北川省管縣改革推進過程中暴露出來的各種問題進行深入調研和現場督導，找出癥結、提出方案、督促落實。”
會議室裡安靜了。
有人扭頭看了胡步雲一眼。
胡步雲臉上的表情變化不大，但握著筆的手明顯緊了緊。
督導組組長，成員都是在場的各部委負責人，級別最低也是正廳級，組織架構是足夠高、足夠權威了。
但問題是，這個組長誰來當都行，怎麼偏偏落到他頭上？
散會之後人群陸續往外走，有人跟胡步雲點了點頭算打招呼，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胡部長辛苦了”。
胡步雲應付了幾句，等到會議室裡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轉身往高隆的方向走過去。
高隆正在桌邊收拾材料，見他過來抬了一下眼皮：“有事？”
胡步雲站定，聲音壓得低：“高副總，這事我不能幹。我真幹不了。您讓我去東江當省長我不去，您罵我我認。但您讓我去北川搞督導，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嗎？
誰都知道我是從北川出來的，在北川幹過那麼多年，現在以京院督導組組長的身份回去指導工作，北川的人怎麼看我？鄭國濤怎麼看我？賀強森怎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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