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將人背起,老母枯瘦的手死死勒住他脖子,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氣。
院門剛一拉開,外頭卻已是另一副全然陌生的景象。
渾黃的洪流裹著斷木、柴垛、整扇被衝落的門板,轟隆隆地順著村道往下猛衝。
隔壁王阿公的茅屋已經塌了半邊,夯築的土牆像被水泡軟的乾麵餅,一撞上奔湧的洪流便轟然潰散,碎成一塊塊泥坨子順著水流漂得無影無蹤。
漆黑的雨幕裡,到處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人抱著懷裡的娃在齊腰深的水裡踉踉蹌蹌往前掙,腳一打滑就被濁浪衝出去丈把遠。
阿桂咬著後槽牙,把背上的老母往上又託了託,跟著慌亂的人流,深一腳淺一腳往村後的高坡蹚。
水流太急,有一瞬他腳底一滑,整個人橫著就砸進了涼得刺骨的水裡,背上的老母嚇得失聲驚叫。
他拼盡全力死死摳住一截被洪流衝下來的粗樹幹,指節攥得生疼,才連滾帶爬地重新站穩。
褲腿早被水下的亂石劃開一道深深的血口子,他連低頭看一眼的空都不敢有。
好不容易爬上高坡,上頭早已經擠滿了逃出來的人。
哭的、喊的、到處找娃的、癱坐在爛泥裡兩眼發直的,滿坡都是溼漉漉的人影。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懷裡沒了聲息的小娃,直挺挺跪在冰冷的雨裡嗷嗷地嚎,周遭誰上前去拉,她都紋絲不動。
阿桂小心翼翼把老母從背上放下來,轉頭往村子的方向望——
大半個村子都已泡進了渾黃的水裡,只剩零星幾盞燈火在高處晃,那是沒來得及跑出來的人,正扒著屋頂敲著瓦罐喊救命……
哎,可這般黑沉沉的雨夜,這般咆哮的大水,誰能聽得見?誰還能救得了?
——————
溪灣村裡正周老實,整整連軸轉了近乎一個時辰,這才好不容易騰出一口氣。
半個多時辰前,洪水剛漫過屋腳,他披著件破蓑衣就從家裡衝了出來,挨家挨戶拍著門,扯著嗓子拼盡全力吼:
“往後山跑!都往高坡去!別回頭拿東西!誰回頭誰沒命!”
半夢半醒的村人被他吼醒,連哭帶喊地扶老攜幼往坡上湧。
他一戶一戶點人頭,少了誰便讓人去喊。
直到大半村民都平安上了高坡,他才踉蹌著躲到一塊大青石後頭,手哆嗦個不停,摸半天才摸出了懷裡的手機。
就在前不久,周老實才託了鎮上跑生意的遠房親戚,從那傳聞中的“仙境”地界,花了近三兩銀子替他捎回來一臺最是平價的入門款手機。
可即便只是最基礎的款式,這物件也簡直像為周老實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門。
自那之後,這臺手機便幾乎不離他的身,連睡覺都要壓在枕頭底下。
他費了好一番功夫對著教程學習摸索,才漸漸摸熟了手機的基礎功能。
為此,周老實還特意跑了一趟洪山縣縣衙,專程去尋了其上官趙縣令,好不容易討加上了他的飛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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