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煙,你聽我說。蘇招娣,在八年前那個冬天,就已經‘死’了。被她所謂的‘家人’,親手丟棄在醫院裡,自生自滅。”
柳如煙身體一顫,抬眸看著他。
紀君佑目光堅定地回視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但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柳如煙。是我爸爸媽媽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寶貝女兒,是我們紀家上下都疼愛的小公主,是我紀君佑、清檸、少恆、雅歌的妹妹,是沐陽、樂渝、硯之的姐姐。”
他握住她的手,緊緊包裹在自己溫熱的手掌中,彷彿要將所有的力量和信念傳遞給她:“只要你還是柳如煙,只要你願意,你就永遠是我們紀家的人,是我紀君佑的妹妹。我會保護你,不讓任何人再傷害你,不讓任何人再讓你掉眼淚。我會讓你一輩子都開開心心的。我保證。”
這不是甜言蜜語,而是一個十四歲少年,用他最真摯的心和最堅定的意志,許下的諾言。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柳如煙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疼惜、保護欲,以及那份將她全然納入自己羽翼下的擔當。胸口那股冰冷的悶痛,彷彿被一股暖流緩緩衝刷、融化。是啊,蘇招娣已經“死”了。她是柳如煙,是紀家的柳如煙,是眼前這個少年親口承諾要保護一輩子的妹妹。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悄然改變了。曾經對紀君佑的依賴、感激、親近,如同被投入了催化劑的溶液,開始劇烈反應,沉澱,然後結晶出一種全新的、滾燙的、帶著悸動和酸澀的情感。那不僅僅是親情,不僅僅是兄妹之情。
那是朦朧的、初初萌發的愛戀。紀君佑此刻堅定守護她的身影,他溫暖有力的手掌,他鄭重許諾的話語,如同最熾熱的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她心底最柔軟也最冰封的角落,成了她灰暗過去與明亮未來之間,最清晰的分界線,也成了她情竇初開時,唯一的、最璀璨的白月光。
她眨了眨眼,將眼底最後一絲水汽逼回,然後,對著紀君佑,露出了一個有些脆弱、卻無比真實、帶著全然的信賴和某種新生的光芒的笑容。她伸出另一隻手的小拇指,聲音輕輕地說:“拉鉤。”
紀君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鄭重地勾住她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隻小拇指緊緊勾在一起,彷彿締結了某種神聖的盟約。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斜斜照入,將兩人的身影拉長,緊緊依偎。
雖然只是幼稚的約定,確實兩人感情的萌芽。
中午,他們陪著柳外婆檢查完,準備離開醫院。在門診大廳門口,又意外地遇見了那一家三口——蘇氏夫婦和他們兒子,似乎剛看完病,準備離開。
這次,不僅婦人,連那個男人和他們的兒子,都注意到了被紀家人簇擁著、氣質出眾的柳如煙。一家三口都露出了困惑和探究的神情,盯著柳如煙看,尤其是那個男人,眉頭緊鎖。
婦人忍不住上前一步,遲疑地問:“小姑娘,我們……是不是真的在哪裡見過?你叫什麼名字?”
這一次,不等紀君佑開口,柳如煙自己主動向前半步,微微抬起了下巴。她看著眼前這對給予她生命又親手拋棄她、如今生活顯然並不如意、卻依舊在怨恨“蘇招娣”的所謂“父母”,還有那個被寵溺得目中無人的“弟弟”,心中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平靜。
她迎著他們探詢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淺得體,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疏離和淡然,清晰而平穩地開口:
“我叫柳如煙。柳樹的柳,往事如煙的如煙。”
是啊,往事如煙,煙消雲散,她是柳如煙,蘇招娣早就死了。
話音落下,她不再看他們瞬間僵住、驚疑不定的臉色,轉身,主動牽起旁邊紀君佑的手,聲音恢復了平日的輕軟:“君佑哥,我們回家吧。”
“好,回家。”紀君佑回握住她的手,嘴角揚起一抹讚賞的弧度,牽著她,在家人溫和的目光中,大步離開了醫院。將那段名為“蘇招娣”的、不堪的往事,連同那對陌生的男女,徹底拋在了身後,如同真正的“如煙”般,消散在風中。
晨光漸亮,徹底驅散了臥室的昏暗。柳如煙從回憶中抽離,指尖輕柔地描摹著紀君佑沉睡的眉眼。就是這個人,在她人生最彷徨、最被至親否定的時刻,用他尚且稚嫩卻無比堅定的臂膀,為她劃清了界限,重新定義了“家”和“親人”的意義,也悄然在她心中播下了愛的種子。
從那天拉鉤起,她就知道,她這輩子,心裡再也容不下別人了。紀君佑是她的救贖,是她新生的起點,也是她全部愛戀的歸宿。
她再次俯身,這一次,吻輕輕落在了他溫熱的唇上,帶著無盡的眷戀與深情。
似乎是這個吻的觸動,紀君佑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初醒的眸中映出柳如煙溫柔含笑的臉,他眨了眨眼,尚未完全清醒,手臂卻已習慣性地收緊,將她摟入懷中,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帶著晨起的沙啞和濃濃的依賴:“如煙……早。”
“早,君佑。”柳如煙依偎在他懷裡,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只覺得現世安穩,歲月靜好。那些灰暗的過去早已如煙逝去,而他們的未來,正如這窗外越來越明亮的晨光,充滿希望,攜手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