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佃農們炸了鍋,有個老漢舉著鋤頭就要衝上去,被朱由檢攔住。
朱由檢讓洪承疇去接被打斷肋骨的青年來看病——那青年咳著血,現在還躺在家徒四壁的土炕上——又讓周顯帶著傷藥給佃農們處理被鐵棍打的傷口。周顯給壯年佃農上藥時,見他背上的傷口滲著血,混著泥土結成了痂,氣得藥碾子都差點捏碎:“這狗東西,連活命的口糧都搶!”
不到一個時辰,那青年被人用門板抬來了,臉色慘白如紙,每喘口氣都疼得齜牙咧嘴。太醫診脈後沉聲道:“陛下,肋骨斷了三根,傷及肺腑,得用最好的藥材吊著命,不然怕是……”
“用!”朱由檢打斷他,“太醫院的藥材不夠就去內庫取,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把人救回來!”
錢老闆聽到這話,突然癱在米堆上哭嚎:“我賠!我賠糧!別用內庫的藥!”
“現在知道賠了?”孫傳庭踹了他一腳,“剛才扣租子的時候怎麼不想?”
侍郎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拉著楊嗣昌的袖子求情:“嗣昌,看在同朝為官的份上,通融通融,大郎他只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朱由檢指著那青年咳在布上的血,“三條肋骨,一口口血,在你眼裡只是‘一時糊塗’?”他對順天府尹道,“把錢大郎和涉案的家丁、賬房全押入大牢,查抄豐裕糧行,新米還給佃農,陳米全部燒燬!戶部重新選糧商,以後由佃農們公推誠信商戶,誰再敢用陳米充新米,連同驗收的人一起問斬!”
“陛下聖明!”佃農們和圍觀的百姓齊聲高喊,有個賣鹹菜的老婆婆非要把一罈子新醃的蘿蔔乾塞給朱由檢,說配新米粥最香。朱由檢笑著讓她分給佃農們,看著他們捧著熱粥就著蘿蔔乾,眼裡的光比米粒還亮,心裡踏實得很。
分新米的時候,佃農們互相推讓,把最飽滿的米往帶孩子的人家懷裡塞。朱由檢看著他們,忽然道:“讓這些佃農自己組個行會,就叫‘豐谷行會’,以後給禁軍供糧,就由他們自己把關,我信得過他們的良心。”
佃農們聽了,哭得直抹淚。老漢哽咽著說:“陛下放心,我們佃農靠土地吃飯,最懂‘一粒米一滴汗’,絕不敢讓將士們吃黴米!”
夜裡,工坊的院子裡生了幾堆炭火,佃農們和織工、農戶們圍坐在一起,喝著溫熱的米酒。有個佃農說要給行會立塊石碑,刻著“摻沙使假者,斷其糧”,有個說要請官倉的鬥級來教大家辨米,誰也別想糊弄。老漢端著酒碗給朱由檢敬酒:“陛下,我們沒別的本事,以後種的糧,保證粒粒飽滿,倉倉實實,絕不替黑心人賣命,絕不讓百姓吃黴米!”
朱由檢接過酒碗,一飲而盡:“好,朕等著看你們的豐谷行會,能讓這京城的糧倉,再沒有摻沙的陳米。”
孫傳庭和洪承疇在旁邊給眾人添酒,楊嗣昌則在登記錢家的家產,準備給受傷的佃農買新的耕牛。朱慈炤和周顯的兒子纏著佃農們學揚場,小佃農們耐心地教他們用木鍁扇掉穀殼,連最小的孩子都知道“飽滿的穀粒會沉在底下”。
“陛下您看!”朱慈炤舉著把剛揚乾淨的新米,金燦燦的,在油燈下閃著光,“周哥哥說這米能煮出最香的粥,給受傷的叔叔補身子!”
朱由檢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遠處傳來打更聲,梆子敲了五下,夜風帶著麥香,院子裡的炭火暖得能焐熱人心。
楊嗣昌走到朱由檢身邊,低聲道:“陛下,戶部侍郎是輔政大臣的姻親,輔政大臣那邊剛派人來……”
“讓他來。”朱由檢望著糧行街的方向,“讓他看看這堆黴米,看看佃農們流血的傷口,看看那青年咳的血,他要是還想求情,就把這些發黴的米給他們當飯吃,讓他們也嚐嚐咽沙子的滋味。”
楊嗣昌應聲而去,月光灑在他的肩頭,像落了層霜。
第二天一早,佃農們就在糧行街掛起了“豐谷行會”的牌子,還把那半塊發黴的糙米餅嵌在門框上,旁邊寫著“米可養命,亦可害命”。朱由檢讓孫傳庭給他們打了二十副新糧鬥,鬥底刻著“豐谷”二字,說要讓每一粒米都量得公平。
錢老闆被押走的時候,糧行街的百姓扔了一地爛菜葉,砸得他抱頭鼠竄,佃農們拍著手叫好,聲音能傳到禁軍大營。侍郎被革了職,抄家時搜出的新米比豐裕糧行的還多,糧倉裡甚至藏著幾缸銀子,百姓們都說這是“天打雷劈,報應不爽”。
洪承疇核完贓款,跑來報喜:“陛下,除了補糧和醫藥費,還剩五萬兩,夠給所有佃農買新的稻種了!”
“好。”朱由檢道,“讓‘實心營造’幫忙修修糧倉,再讓‘良心藥行’配些防谷瘟的藥,別讓新糧壞了。”
孫傳庭領命,帶著佃農們去選稻種,佃農們笑的笑,哭的哭,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疼惜莊稼人的官。
朱由檢站在糧行街,看著“豐谷行會”的牌子在陽光下發亮,忽然覺得這清明後的天,雖然還有些涼,卻透著股子灌漿的暖意。佃農們在新修的糧倉裡忙碌著,老漢教年輕人曬糧,小佃農們則在篩米,穀殼飛揚在風裡,卻掩不住他們眼裡的光。
這時,朱慈炤舉著束剛抽穗的麥子跑過來,沉甸甸的,壓彎了麥稈:“陛下您看!這是用新稻種種的麥子,長得可好了!”
朱由檢摸了摸麥穗,飽滿得能擠出漿,笑著點頭。遠處傳來碾米的石磨聲,吱呀吱呀,像在給這世道的公道,磨著最實在的米。
洪承疇忽然指著村口,一群孩子捧著新蒸的米糕跑過,米糕上撒著紅棗,是豐谷行會的佃農們特意蒸的。“陛下您看,連孩子都知道,這米現在是乾淨的,沒有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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