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把東西放回去,合上蓋子,抬頭看了一眼門外。外面候著個值事太監,垂手站著,眼觀鼻鼻觀心,姿態跟往日沒兩樣。朱由檢叫了他一聲:傳駱養性來。太監應了,腳步聲沿廊下走遠了。
駱養性來得快,進來時袍子上沾著一片枯葉,像是剛從哪個牆角鑽回來的。朱由檢沒等他行禮就開了口:宮裡有眼線,是劉承恩安進來的,朕要你找出來。範圍不大——知道鐵盒子位置的人不多,知道朕每日離御書房時辰的人也不多,兩撥人疊一疊,剩下的就沒幾個了。
駱養性繃著下頜點了下頭:臣即刻去查。但若驚動了他,怕他傳信出去。朱由檢說:你查你的,朕自有辦法讓他傳不出去。他從案上拿了一張空白紙條,提筆寫了一行字:豪格昨夜在張家口衙門內嘔血三回,肺疾加重,已不能騎快馬。寫完之後折起來封了口,交給駱養性:這個你找人放在那個長隨手邊,故意讓他摸到,別讓他看見是誰放的。
駱養性接了紙條沒多問,轉身出去了。朱由檢站在案前把筆擱回架上,方才那張紙條上寫的不是謊話——豪格在衙門裡跟楊嗣昌對坐一夜,以他的病體,嘔血是遲早的事。他寫出來給長隨看到,長隨若真能往外傳信,就會把這訊息遞出宮去。但這個訊息是朱由檢故意放出去的,目的是讓接信的人以為豪格撐不住了。
豪格的兵被困在城內,若城外的人聽說他病重,要麼急著進城救人,要麼急著另立主意。無論哪一種,都會讓暗處的線自己浮出來。
午時過後,孫傳庭那頭傳回來訊息——他接到朱由檢的便箋之後立刻動身,馬不停蹄往張家口趕,隨行的兩名親兵輪換著替他牽馬,一路上只歇了兩回,每回不到半炷香。傳信的說孫大人已經在烏蘭察布南緣了,再趕半日就能到。
朱由檢算了一下時辰,孫傳庭若如期而至,明日午前確實能站在劉承恩面前。那是劉承恩自己點名要見的人,見了之後他若還不開門,那就沒什麼好等的了——洪承疇五十騎從南門壓進去,夠用了。
但朱由檢心裡擱著另一件事。李若星路線圖上的三個點火點,他還沒決定先動哪一個。額哲的營盤紮在烏蘭察布邊緣,離張家口三天的路程,他的三條補給鏈分佈在陰山北麓的不同方位——草料囤放處最近,馬匹歇養處居中,鐵器熔鍊處最遠。近處起火最快見效,但遠的那處燒起來才真正傷筋動骨。
他把地圖重新展開,對著窗外的日光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鐵器熔鍊處旁邊停了很久。那地方傍著季節河,雨季剛過,河床還有水——若派人從上游潑油順流漂下去,油浮在水面上到了熔爐下游再點火,河面的火能連著岸上的爐子和鐵料一起吞進去。但那裡最遠,派出去的人路上要多走一天半。
朱由檢正要收起地圖,外面有人敲門——是值事太監的聲音:陛下,趙千戶有信到了。他從門縫遞進來一個小竹筒,朱由檢接過來擰開,裡面是趙秉忠的急報:那批騾子追到了亂石灘邊緣,騾子上的人換了一匹馬繼續往北走,趙秉忠帶人繞道從東側包抄,在亂石灘北出口截住了接應點的人。
信上最後一行寫著:臣拿住一人,自稱是額哲營中的採買,口供說那女人已將礦圖交予額哲帳下幕僚。幕僚姓陳,原是山西的落魄秀才,三年前投了草原。臣已派人尾隨姓陳的往陰山方向去了。
朱由檢把信攥在手心裡,趙秉忠追上了礦圖的去向,但拓片已經進了額哲的營帳。那個姓陳的幕僚既然拿到了礦圖,以他秀才出身的底子,不消幾日就能把白銅礦的位置算出來。留給朱由檢的時間又短了一截。
他坐下來,提筆給趙秉忠回了一封簡訊,只寫一行:不必追姓陳的了。你帶人折返,往陰山西北方向走,找一條幹河谷,河谷兩岸有燒過的草灰痕跡。到了之後守在谷口,等朕的下一步指令。
他把信封好交給傳信的太監,又在案前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光漸漸偏西了,從白亮變成了暖黃,院子裡的槐樹影子拉得很長,斜斜鋪在青磚上。
傍晚時駱養性回來了,進門時臉色比走的時候沉了一分。他跪下去第一句話就是:陛下,臣查了值事太監的輪值表和御書房灑掃的名單,疊了一下午,只剩三個人對得上。其中一個今日告了病假,說風寒,沒來當值。
朱由檢把手裡正翻的李若星手稿擱下:哪個人?
西華門內值房的小太監,叫小順子,今年剛滿十六,在宮裡待了七年。今早說頭疼,管事太監準了他歇一天,但臣去他房裡看過——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茶壺裡的水還是涼的,不像睡了覺的人。
朱由檢把李若星的手稿合上:他人呢?
駱養性從袖口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過來:臣在他枕下翻到這個,還沒送出去的。
朱由檢接過來展開,紙條上寫著七個字,字跡細弱,像是在被窩裡打著手電寫的:玉已出宮,往北遞。七個字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但字在這個語境裡指的只能是那塊礦圖拓片——取走拓片的人管它叫。
朱由檢把紙條放在案上,目光停在往北遞那三個字上。小順子告病歇在屋裡,枕下卻壓著沒送出去的紙條,說明他還沒找到機會把這訊息遞出宮。駱養性提前一步翻了他的枕頭,截住了這條線。
他怎麼往宮外遞?朱由檢問。
臣查了,他每隔三天輪一次灑掃西直門附近的甬道,路過一處牆根時把紙條塞進磚縫裡。那磚縫對著牆外是一棵老槐樹的樹洞,有人定期從樹洞裡取。駱養性頓了頓,那個取紙條的人,臣讓人蹲了一下午,沒蹲到。
朱由檢沒說話,起身走到櫃子前拉開第三格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塊硯臺。硯臺底下壓著一頁舊的輪值表,他翻到小順子那一欄看了看——灑掃西直門甬道的日子,恰好是今天。他沒去當值,但他枕下的紙條已經寫好了,本該趁今早灑掃時塞進牆縫裡。
今天他沒去灑掃,那牆縫裡的空位就沒人填。朱由檢把輪值表放回抽屜,牆外樹洞裡的人等不到訊息,會來找他。你去值房旁邊等著,看今晚有誰往小順子的屋子那邊探頭。
駱養性領命走了,外面的天色從暖黃轉為暗藍,院子裡的人聲腳步聲都漸漸歇了。朱由檢獨自坐在燈前,把李若星的手稿重新翻開,翻到後半本那張畫著箭簇剖面的紙頁旁邊,又看見一行小注,像是後來添的:火攻之法,以油為上策,草灰為下策。若有桐油三十斤,投於上游,順流而下,可焚鐵熔三爐。
他盯著桐油三十斤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桐油戶部庫裡倒是有,但三十斤的量要從京裡往陰山運,路上要走六七天,等油到了,額哲那邊怕是把礦圖都背下來了。
他合上手稿,目光落在案角那隻陶碗上。碗裡擱著傍晚倒進去的半碗茶,茶麵上浮著幾粒沙漠豆粉的細末,在燈影裡微微泛著紫色的光澤。他端起碗來喝了半口,茶涼了,苦味裡帶一絲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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