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小聲接話:那滅口的漢子拿到那封信的時候,知道那是從草原上帶出來的紙嗎?
他不知道。他只是拿錢辦事的人,看見信上有方位有路線,照著去做了。他不認識那些字,也不認識那道折線。朱由檢把手裡那顆花生米擱回碟子裡,知道那封信從哪來的人只有兩個——寫它的人,和拿到它之後認出了折線的人。那個認出來的人多半是跑散的守兵裡的另一個。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面的夜風已經不大了,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潮氣。遠處的天色還是黑的,但黑得不像剛才那麼死了,像墨裡兌了一點點水,正在一點點變淡。
六樣東西擺在案上,每一件都是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留下的印子。朱由檢合上窗子轉回身來,陶碗是老周、玉佩是豪格、鐵條和炭條是方向、鐵片是結果、鐵疙瘩是姓名。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時間順序和事情發展的順序對得上。排出來的時候我才發現——整條線從頭到尾都攤在案上了,只是以前散在各處,我沒把它們放在一起看過。
他走回案前坐下,把鐵條從案面上拿起來,握在手裡焐了一會兒,燒黑的那一端在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顏色。
今晚看清楚了。他把鐵條放回去,手指搭在上面,剩下的就是拿它去用。
……
天亮之前駱養性從外頭回來了一趟,進門時袖口提著一盞新換的燈籠,光比昨夜亮了半截。他把燈籠擱在門邊,走到案前站定,聲音低著:陛下,臣去查了那塊玉的來路。老玉匠說這種遼東料子雖普通,但打磨的手法有講究——正面磨得光亮背面卻不拋光,是當地牧民的習慣,他們掛玉的時候背面貼著胸口,磨光了反而不舒服。所以這玉只要看背面粗糙正面光,就準是豪格那批出來的。
朱由檢把那半塊玉佩拿起來翻看了一下,果然正面光潤背面磨糙,兩道面涇渭分明。他把玉放回去,問:那侍從和什長的身份,洪承疇那頭有沒有再遞訊息?
駱養性搖頭:洪大人今早只補了一封簡訊來,說那侍從叫烏力吉,跟著豪格有七八年了,會寫幾個漢字,但口音重。什長姓劉,漢人,原是遼東逃兵,後來投了草原的。兩人出偏院的時候身上沒帶兵器,但褡褳裡裝了乾糧和銀子。
朱由檢把這個名字記下了。烏力吉,豪格七八年的貼身侍從,會寫漢字,從偏院出來之後帶著錢和乾糧往京城方向走。他要來京城辦的事,昨晚已經辦了一樁——僱人去勒小順子。滅口之後他多半還有下一步,要麼是遞信出宮,要麼是聯絡舊線。
城隍廟那塊磚底下,昨夜有人去過嗎?朱由檢問。
駱養性說:臣的人蹲了一夜,沒人靠近。但今早天矇矇亮的時候,有個老乞丐在廟門口轉了一圈,蹲在臺階上啃了半個饅頭就走了。他蹲的位置正對著第三塊磚,坐了一會兒才起身。
朱由檢抬了抬眼:那乞丐呢?
臣讓人跟著他,看他進了南城一條衚衕裡的破廟,進去之後就沒出來。臣讓人守住了廟門,還沒進去翻。駱養性從袖口掏出一張疊好的紙,這是臣的人描下來的那乞丐的靴底紋路,沾了泥,印在臺階上的。紋路不深,但輪廓像是一雙半舊的官靴,不像乞丐穿的。
朱由檢接過那張紙展開,上面用炭筆描了一個靴底的輪廓,前掌磨得厲害,後跟還算齊整,紋路是常見的橫條紋,但鞋碼偏大。他把紙疊好放回案上:不用守了,你帶人進去翻。若那乞丐還活著,就問他話;若不在,就看破廟裡有沒有新翻過的土或者藏過東西的痕跡。
駱養性應聲出去,門關上的時候晨光才剛透進窗紙來。朱由檢起身開窗通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昨夜的風吹落了不少,青磚面上鋪了薄薄一層枯黃。他彎腰撿起一片葉子看了看,葉脈枯得發脆,一搓就碎了。
他把碎葉子抖落,回身走到案前坐下。半塊玉佩擱在陶碗旁邊,晨光落在玉面上泛出溫潤的淺黃色。他伸手把玉佩拿起來又看了看背面粗糙的那一面,指腹蹭過粗麵時感覺到一道極淺的凹槽——不是玉料本身的紋理,像是被人拿刀尖輕輕劃過,劃了一道筆直的線。
他把玉佩側過來對著窗邊的光看,那道直線從玉佩的頂部直到底部,不深,但在粗糙面上格外顯眼。直線旁邊還有一道更淺的橫線,兩道交叉成一個十字。朱由檢把玉佩翻回正面看了看,正面光滑無痕,背面這十字劃痕像是被人刻意留在粗麵上當記號用的。
他放下玉佩,取了張紙把這十字劃痕描了下來。十字,一道豎直一道水平,筆直均勻——像是用尺子比著劃的。豪格發給隨從的玉上不會有這種記號,這是後來被人加上去的。加記號的人是誰,有待查,但這十字讓朱由檢想起了草原上牧民標記草場的方式,拿刀在木樁上刻十字代表歸屬。把十字刻在玉背面粗麵上,也是同樣的用途——讓人一看就知道這玉歸誰所有。
門外值事太監咳了一聲:陛下,早膳擺在哪?朱由檢抬頭應了句擺屋裡,把紙筆收了,玉佩放回案角。
早膳端進來的時候他正要動筷,廊下又有腳步聲急急跑來。值事太監在門口攔了一下,說了幾句話,然後轉身進來低聲報:陛下,駱大人從南城回來了,說破廟裡那乞丐不見了,廟後牆根底下翻出一包碎銀子,大約二十兩,用油布裹著。
朱由檢放下筷子:人呢?
駱大人讓人翻牆進了廟裡,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草鋪和半個涼饅頭。草鋪掀開,底下壓著一封信,沒封口。值事太監遞了一封信上來,信紙折了兩折,紙面粗糙,像是隨手從什麼地方撕下來的。
朱由檢接過來展開,信上只寫了一行字,筆跡生硬,像是寫字的人握筆不熟練:玉已經送回了。人我接了,錢不夠,再添二十兩放在原處。明晚子時之前不補齊,人就沒了。
朱由檢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玉已經送回了——說的是半塊玉佩被人取走了,接玉的人拿它當信物找到了要做的事。人我接了——接的人就是那個烏力吉或者那個什長,他們從城隍廟接了滅口的差事,現在完成了,回頭來要尾款。明晚子時之前不補齊,人就沒了——缺的二十兩銀子若不按期付,那個去滅口的人(或者小順子,或者別的什麼人)就會被滅口。
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對值事太監說:讓駱養性帶人再去城隍廟,把第三塊磚底下的地方再翻一遍,看有沒有新的東西放進去。若沒有,就在磚邊上撒一層細沙,等明晚子時之前有人去放錢,腳印踩在沙上就能認出來。
值事太監出去傳話,朱由檢把筷子重新拿起來,夾了塊饅頭吃了兩口,又喝了半碗粥。粥是小米熬的,燙嘴,他慢慢喝完,把碗擱下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走到櫃子邊把老周送來的那塊鐵疙瘩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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