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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聽了朱由檢那句話沒應聲,在船板上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回了他的舢板,自己划槳回了號。朱由檢蹲在小船上看著老周的背影跨上大船甲板,彎腰跟甲板上等著的人說了兩句話,那人轉身就進了船艙。
過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烏篷船那邊開始動了。船上的人撐篙把船靠向岸邊一處淺灘,大車恰好在這時候到了,趕車的人從遠處就把牲口速度放慢了,停到淺灘邊,車廂板掀開,裡面六隻木箱碼得整整齊齊。烏篷船上的人下來四個人,兩人抬一隻箱子,來回三趟,把六隻箱子全部搬上了烏篷船。搬完箱子之後,一個穿短打的人走到號邊衝甲板上的人招了下手,甲板上那人回頭朝老周的方向說了句什麼,老周點了點頭。
朱由檢跟駱養性說:靠到大船邊上去。小船劃到號舷側,老周從甲板上扔下一根繩梯,朱由檢抓著梯子上了船,駱養性緊跟著也上來了,留了一個錦衣衛守著小船。
老周站在甲板上,看著烏篷船已經載好了木箱,正在緩緩調頭往灣口方向去。他側過頭對朱由檢說:烏篷船先走,我們跟著,隔一里左右的距離。到了洋山島有人引我們靠岸。
朱由檢站在號的甲板上,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比杭州灣更濃的鹹味。他扶著船舷往遠處看,天邊的水線在晨光裡泛著亮灰色,海面上只有幾艘遠遠的漁船影子,其餘的什麼也看不見。烏篷船正在離他們不遠的水面上拉出一道淺淺的航跡,船速不快不慢,像是熟悉這片水路的走法。
號起了錨,船身微微震動了一下就開始動了起來。老周親自掌舵,船頭朝著烏篷船的方向慢慢跟了上去。駱養性蹲在船舷邊看著海面上的動靜,腰間的短刀露了半截柄在外面,手搭在上面沒有拿開。朱由檢站了一會兒,海風把他外袍下襬吹得往後飄,他走到船艙門口靠坐著,看著船尾的水花在海面上拖出一道越來越長的白線。
航行了大約一個多時辰,海面開闊起來,遠處的天際線上漸漸浮現出一片暗色輪廓。老周說那就是洋山島,還遠,看著近是因為天晴。朱由檢站起來走到船頭,扶著桅杆的底座看那片輪廓慢慢變大,從一道模糊的深線逐漸變成了可分辨的島影。島不大,地勢不算高,山頂上隱約能看見一兩株樹的影子,島南側有一片平緩的灘塗,像是人工修過的碼頭。
烏篷船比號先到了,已經靠在了那片灘塗的簡易碼頭上。碼頭上站著三四個人,正把木箱從船上往岸上搬。號減速靠近時,朱由檢看見碼頭上最前面站著一個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舊青布袍子,腰間扎著一條寬布帶,兩手背在身後站著,沒動手搬箱子,只看著那些人把箱子一隻一隻搬上岸碼好。
老周把船靠穩了之後自己跳上碼頭,跟那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回過身朝號甲板上指了指。那人順著老周手指的方向看過來,跟站在船頭的朱由檢隔著一段碼頭對視了一息,然後微微點了下頭,朝他走了幾步。
朱由檢踩著船舷上了碼頭,駱養性跟在後面一步遠的地方站著,手還搭在腰間的刀柄上。那人在離朱由檢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把背在身後的雙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朱由檢這才看清楚他的臉,大約五十出頭的年紀,皮膚被海風吹得又黑又糙,額角有一道舊疤,從髮際線一直拉到眉尾,顏色已經淡了,但痕跡還在。
草民何武,見過陛下。那人開口說話時聲音倒不算粗,口音帶著閩地腔,嗓子裡像含著沙子。他拱了拱手,沒跪下,老周跟我說了你親自來了。島上簡陋,沒有坐的地方,陛下若不嫌棄,那邊礁石上能坐。
朱由檢看了眼他指的方向,碼頭邊有幾塊被海水磨得光滑的大礁石,日頭曬在上面暖烘烘的。他走過去坐下,何武也在旁邊一塊礁石上坐了,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窄窄的縫隙。
何武坐定了先沒說話,看著那些搬箱子的人把六隻木箱碼在碼頭內側的乾地上,然後揮手讓他們退開了。等人走遠了,他才轉頭對朱由檢說:這批箭頭到了,我手裡的人能多撐三個月。明年春天倭寇有幾條大船要從琉球那邊過來,我原來的鐵料不夠打新箭,這批來了正好。
朱由檢坐在礁石上,日光曬在他肩背上暖洋洋的,海風一吹又涼下來,冷暖交替著。他問何武:你從海上打了幾年倭寇了?
何武伸出右手比了個數:五年。頭兩年用舊兵器湊合著打,後三年全靠老周幫我從各個地方往海上搬鐵料。草原那條線是他自己跑出來的,我原來不知道那裡還能弄到鐵。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沒有抱怨也沒有邀功的意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一樣。
朱由檢說:草原上的鐵料線斷了。燒鐵爐的人就是老周,他燒完才把廢鐵收攏了鑄成箭頭運過來。何武聽了這話微微側了下頭看了看站在碼頭上正跟搬箱子的人說著什麼的老周,然後轉回來,沒說別的,只點了下頭。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何武又開了口:陛下今日到島上來,不只是為了看這六箱箭頭吧。
朱由檢沒繞彎子:那艘截烏篷船的船,你認不認得?
何武看著他,曬黑的臉在日光下沒什麼表情變化,但他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認得。他說,那條船是浙江總兵徐勇成下面的快船。我沒看錯的話,船頭蹲著的那兩個人是徐勇成手下的親兵,我以前跟他們打過照面。
朱由檢坐在礁石上沒動。浙江總兵徐勇成——這個人的名字他在軍報裡見過幾回,兵部的塘報上說他巡海有功,倭寇未入浙境,但朱由檢記得這人去年年底報過一次軍械損耗,說是海上風浪大,沉了兩船鐵料,請戶部補發。那兩船鐵料去向不明。
徐勇成知道你在這條線上活動?朱由檢問。
何武沉默了一拍才答:他知道我還在海上,也大概知道我在收鐵料。但他不知道我的貨從哪來的,今天這條快船跟到了杭州灣口,說明他最近在查我的線。還好陛下的人截了一下,不然烏篷船被鉤索拖住,箭頭就落到徐勇成手裡了。
朱由檢坐在礁石上,海風從洋麵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微微拂動。他看著碼頭上那六隻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又看了看何武額角那道舊疤,在心裡把徐勇成這個名字放在了一條新的線上。
何武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向前微微傾了傾身:陛下,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回去查他。浙江總兵管著整個杭州灣的水面,你動他一個,他手底下的人就會把海上所有的線都掐斷。我的意思是——你讓老周把鐵料走草原那條路斷了,改走你們官面上的路子進來,我這邊照樣能拿貨,他也查不著。
朱由檢聽了這話,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落在何武臉上:官面上的路子,是指從兵部直接給你撥鐵料?
何武說:不用兵部撥,你把工部鐵廠的次品發給我就行。次品打不了新兵器,但回爐之後能鑄箭頭。你按廢鐵價撥給我,走的也是軍需的賬,比走私線穩當,也比走私線快。
朱由檢沒有說話,日光在兩個人之間的礁石縫隙裡投下一條窄窄的白線。海鷗在島邊的空中盤旋著叫了幾聲,然後俯衝下去貼到水面上,又拉起來飛遠了。碼頭上有人遠遠地喊了句什麼,老周應了一聲,朝這邊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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