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寒風捲著站臺上的煤灰，掠過國營火車站的出站口，周蓉定定地站在人流擁擠的水泥站臺上，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外套，套在她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上。
看著穿過攢動的客流、朝著自己快步奔來、眼底盛滿了滾燙牽掛的弟弟周秉昆，她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鼻尖酸澀發脹，喉頭微微發緊。
積攢了多年的漂泊委屈與旅途疲憊，瞬間湧上心頭，她聲音輕輕發顫，帶著哽咽：
“秉昆……”
“姐！可算把你盼回來了！這一路坐綠皮火車熬太久了！”
周秉昆腳步飛快地擠過下車的人流，衝到周蓉面前，顧不上多說寒暄話，伸手自然而然地接過她肩上的大號帆布行李包。
帆布包沉甸甸地墜手，邊角都被磨得起了毛，一看就裝了不少衣物雜物。
他單手拎起行李放到身側，上下仔細打量著自家姐姐，眉頭不自覺皺起，語氣裹著滿滿的心疼：
“姐，你這一路坐長途火車累壞了吧？咱們別在風口站臺上站著了，趕緊回家！”
“媽一早就在灶臺上忙活了，燉了你最愛吃的豆角排骨，小火燜了一下午呢，就等你下火車進門開飯呢。”
他目光落在周蓉瘦削的臉頰上，看到她臉上暗沉蠟黃的氣色，他喉結動了動，語氣放得更柔了幾分，沒有半句責備，沒有半句說教，全然拋開是非對錯，只剩家人掏心掏肺的惦念：
“姐，你瘦了太多了，臉色也差得厲害。西南那邊的偏遠山溝，日子一定特別難熬，再加上長途火車輾轉奔波，你肯定累壞了吧？”
簡簡單單一句問詢，沒有追問過往情傷，沒有數落她當初為愛遠走的任性，全然體諒她一路火車輾轉的辛苦，只剩至親最純粹的關心。
積壓許久的情緒徹底繃不住，周蓉睫毛輕輕顫動，強忍著打轉的淚水，輕輕點了點頭，嗓音沙啞乾澀，帶著劫後餘生的綿軟：
“難熬，山裡日子難熬，來回輾轉坐火車趕路，更是熬人。不過都熬過來了，還好最後，我平安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周秉昆接連應聲，憨厚的臉上漾起踏實又溫暖的笑意，不停地出聲寬慰姐姐，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撫她緊繃的情緒：
“回來了就沒人能欺負你了，往後再也不用受半點委屈了。”
“家裡一切都順順利利的，媽聽說你要回來了，天天在家收拾屋子，爸也天天盼著你回家。往後咱們一家人守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聽到家人的惦念，聽到熟悉的家常，周蓉緊繃了整整六年的心絃，徹底鬆垮下來。
她原先緊繃的肩膀慢慢放平，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安穩又鬆弛的笑意。
是啊，她回家了。
不用再圍著自私涼薄的馮化成自我內耗，不用困在閉塞貧瘠的西南山野，不用為了一段不值得的感情耗費心神，委曲求全。
她終於掙脫了那段泥潭一般的過往，擁有了屬於自己安穩踏實的煙火日子。
周秉昆拎著沉重的行李，刻意走在外側，微微側身擋住站臺吹來的冷風，護著周蓉避開扛行李、趕車次的往來旅客，一步步朝著火車站外路邊停放的二八大槓腳踏車走去。
他邊走邊輕聲開口，語氣中滿是敬重：
“姐，這次你能順利從西南那邊脫身，辦妥返鄉落戶手續，還拿到了城裡國營單位的正式工作名額，還能搶到直達省城的返鄉火車票，從頭到尾，全靠易大哥多方周旋、出面打點。”
“他費了好大心力，幫咱們周家擺平了所有難處，打通了跨省乘車、返鄉落戶的關卡，等過兩天咱們抽空備上薄禮，我帶你登門拜訪，好好當面道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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