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問題上,年級組採取了自主解決的方式。採購蔬菜肉食的任務則由輪流回市區的老師們承擔,米麵都在村子裡買。老師們也願意出高價收購,而村裡也有一些熱心的老鄉愿意到他們這裡出售自家產品。
每當老師們坐著大卡車從市區採購歸來時,同學們都會滿懷期待地跑上前去迎接。因為有時候,老師們會帶來家裡的信件或是些吃食。有一次,小美收到了母親特地給她做的黃豆肉醬。
袁紅坐在炕頭上,大口吃著拌了肉醬的掛麵,邊吃邊讚不絕口:“這黃豆醬可真是夠味兒,太香了!”小美這一刻也沉醉在母親做的美味中。
她覺得,母親雖然在烹飪上沒什麼天賦,但在製作炸醬和麵點手藝上卻十分拿手。小美還慷慨地給農戶家的小女孩山丫分享了兩大勺自家的黃豆肉醬,明顯看得出小姑娘和她弟弟是被香氣撲鼻的肉醬給吸引過來的。
山丫並沒有立即吃碗裡的肉醬,而是滿臉喜悅地迅速捧著自己的飯碗跑回了他們住的房間。小美猜測,小姑娘可能是想把這份美味帶給她的媽媽嘗一嘗。緊跟在山丫後面的弟弟流著鼻涕,一路嚷嚷著也要吃姐姐碗裡香噴噴的肉醬。
山丫是這戶農家的大女兒,快滿七歲了,今年或明年就能在村裡的小學上學了。小姑娘有一張狹長的小臉,兩頰總是泛著健康的紅,眼睛雖不是很大,卻非常靈動有神。平日裡常穿著一件花棉襖,外面罩著一件紅色細格紋厚布料外衣,兩條烏黑的辮子用紅頭繩緊緊扎住,垂在身後。初次接觸時,山丫面對陌生的小美她們幾人顯得相當嚴肅,讓她看上去有種野性和純真並存的獨特氣質。最開始小美從沒見過山丫在她們面前笑過。
山丫的母親性格很安靜,平常很少與她們說話,她的父親從早到晚忙於田間勞作,很少在家裡。儘管小美她們並沒有與這家人同吃同住,但畢竟佔據了人家院落中的一間房屋,每天免不了頻繁的碰面。小美對比他們窮苦的人有著本能的同情心,於是第二天便特意去村裡的小賣部,買了一些糖果零食,用手帕包裹好後送到了山丫家。
進去以後,見不怎麼照面的山丫父親也在,他看上去三十多歲,一副憨厚的樣子。對小美用手帕捧著的糖果零食,一家人的反應各不相同:兩位淳樸的大人露出驚訝而又略帶困惑的表情。而山丫望向小美的眼神終於發生了變化,不再像初識那樣帶著審視和嚴肅,而是多了幾分親近感。她的弟弟和妹妹則是瞬間被糖果吸引,歡快地朝著小美手中捧著的東西撲上來。
自那以後,小美幾乎每隔幾天都會給孩子們買些零食吃。山丫也逐漸把小美視為從城裡來這裡的所有女孩子中最信賴的一個大朋友,在見面時親切地直呼她“小美”,關係日益親近起來。
“小美!”
有一天,小美和幾個女生剛結束了農活,在班主任李賀翔老師的帶領下返回住處。遠遠地,大家就聽見了山丫在山坡上那清脆而充滿野性的童聲在呼喚著小美的名字,這響徹山谷的呼喊讓小美不禁感到一陣尷尬。
走在前面的李賀翔老師回過頭來微笑著對小美說:“方小美,看樣子你和老鄉相處得挺融洽,連孩子們都直呼你的名了。”
袁紅在一旁撇嘴插話道:“那是因為方小美老是給山丫他們家孩子買糖吃。”袁紅並不喜歡山丫那總是帶著幾分兇巴巴的眼神,也搞不懂好朋友為何總要給山丫家裡買零食。
李老師聽罷緩下腳步,再次詢問小美道:“老這樣買,家裡給你的零花錢夠用嗎?”
“夠用的,老師,反正我沒什麼需要買的東西,食堂的飯菜足夠吃了。”小美惶恐的回應道。
李老師滿意地點點頭,又囑咐道:
“方小美,以後儘量少給孩子買糖吃,對他們牙齒也不好。”
“好的,老師,我知道了。”小美趕緊答應著。
“還有,這個月底我們的學農活動就要結束了,你們提前整理好物品,別到時候落下什麼。”
聽到月底就能回家的訊息,女孩子們興奮得跳了起來,她們早就想家中的父母和美味的家常菜,然而小美對此倒顯得頗為淡然,甚至覺得這裡食堂的伙食還要比他們家更為豐盛——饅頭、肉燴菜、炸醬掛麵、金黃黃的小米粥伴著一層油亮的米脂。。。樣樣都比家裡的飯菜更有滋味。
歸期到來那天,當載著他們的大卡車在一中校門口停穩時,小美在眾多接孩子的家長中一眼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只見她正緊緊握住腳踏車把,焦急地在下車的學生中尋找著三女兒的身影。小美注意到,母親左臂佩戴著黑紗。。。
“媽。。。”
小美過去凝視著母親左臂的黑紗,嘴唇微微顫抖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毛主席去世了。。。”推著腳踏車的母親神情黯然地向女兒傳達了這個訊息。
“什麼?!”小美當下震驚不已,激動而又困惑地對母親說道:
“這。。。怎麼可能?!那班主任老師怎麼都沒有告訴我們呢?!”
方小美這一刻內心受到了強烈的衝擊,但當她注意到街頭巷尾許多人臂膀上佩戴的黑紗時,才不得不面對這令人哀痛的事實。也才意識到,近兩日班主任李老師那陰鬱的表情和科任老師們在勞動休息時不再像過去那樣輕鬆交談、開懷說笑的畫面,原來他們早已獲知了毛主席逝世的訊息,並在默默承受著巨大的悲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