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小美的同學吧？”
這時，方與衡轉向站在一旁有些拘謹的李士林，臉上掛著和藹的微笑問道。
“叔叔您好，我叫李士林，是小美的小學同學，也是她現在的高中班同學。”李士林禮貌地回答道，雖然他心裡有些緊張，但面上表現得很從容。
小美的母親對丈夫這般鄭重其事的詢問方式，不覺感到好笑。此前還吼她“美兒的同學還在這兒”，此刻卻多此一舉地問詢起來，想來是被女兒那不成體統的行徑刺激得忘卻了一切吧。
事實上，方與衡對於李士林是否來過家中並無清晰記憶，更難以記起其容貌特徵。女兒從未與外介面男孩子有過交往，更遑論帶回家中。此時，他與李士林寒暄，一則是欲轉移小美母親的注意力，二則是身為家長的分內之責——向女兒的朋友展現作為父親的基本禮數與關懷。另外，也想借這機會，探知一下與女兒交往的男孩子究竟如何。
當然，這看似平常的寒暄背後，還有他更深一層的用意：希望透過這種方式暗示李士林，他們家現在正處在混亂的狀態，對於外人來說，此時逗留在此並不合適。如果李士林是個明白事理的孩子，應該能夠明白他的意思，並主動選擇離開。
聰明如李士林又怎會猜不到小美父親對自己的暗示呢？但他只能佯裝不懂。他也明白，自己不請自來肯定會惹小美生氣，過去兩人建立的信任也可能因此毀於一旦。但他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選擇這麼做的。
“天都黑了，路上不安全，你還是早點回去吧。”小美連他的名字都懶得叫，直接招呼他離開。
面對這樣的逐客令，李士林有些尷尬，一時不知如何應對。這時，小美的母親出面解了圍：“你怎麼能這樣？”趙秀兒狠狠瞪了女兒一眼，大聲責備道:“人家李士林放學後特意跑到家裡來，到這會兒連口水也沒喝上一口，飯都快做好了，再怎麼著也得讓人吃了晚飯再走，真不懂事！”
“那李同學就留下來吃了飯再回去?”小美父親敷衍的問道，實際上他是想讓這小子儘快離開。而李士林只得繼續裝傻充愣，笑著回應道：“謝謝叔叔阿姨，這會兒，我還真有點餓了。”
聽到他這樣說，大家明顯都愣了一下。除了小美母親是真心挽留他外，其餘人各有各的想法。小美父親暗自嘆氣，這男生外表出眾，看起來挺聰明，但在處理人情世故方面卻顯得很不成熟。他認為女兒與這樣的男生平日交往無妨，但如果考慮未來婚嫁物件，那就不太合他心意了。
大姐方小玉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覺得李士林還挺有趣的，和她二妹一樣，有些直爽。方小靚則有些驚訝地盯著三姐的這位同學，心說，這傢伙臉皮可真夠厚，我爸媽留你吃飯只是出於禮貌，你怎麼還當真了。
唯獨方小莉持有不同的看法。她對李士林比較熟悉，因為初中那會兒，她幾乎每日都能在帶著妹妹上下學的途中與他相遇。起初，她並未對此過多留意，然而隨著相遇次數的增多，她心中不禁泛起一陣揣測：莫非他對自己的妹妹有那意思？
“美兒，咱怎麼每天都能遇到這個李士林啊？”有天，前面蹬著著腳踏車的方小莉忍不住回頭問坐在後車座上的妹妹道。
“他家和咱們一個方向，當然常常碰到啊。”小美回答道，她還以為她二姐不記得了，又補充說：“我好像告訴過你吧，二姐，李士林他們家就在咱們勝利路和中行街的路口拐角處的大院裡。”
方小莉雖然沒再說什麼，但心中已經明瞭。她妹妹完全沒有察覺到李士林對她的感情，也是，就她妹那麼單純的人，怎麼會明白這些事情呢？
方小莉聽妹妹曾與她說過，李士林的學習很不錯，人也非常聰明，所以她覺得兩人並不搭配。如果真的談戀愛，她妹絕對駕馭不了人家。
這會兒小美並沒有像她二姐那樣想得太多，她只是覺得，今天的李士林咋有些不同尋常呢?通常他是一個非常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啊，從小學到中學都很少參與班級事務，更別說關注別人的家事了。那麼，他今晚為什麼會選擇留下來吃飯呢？
李士林似乎毫不在意這一切，大方地接受了方小莉遞過來的凳子，就那麼坐在了飯桌前。還不失禮貌地說了聲“謝謝二姐”。
“這個傢伙，真是一點不見外啊。”小美瞪了他兩眼，母親放話了，她又不能再繼續趕他走，只能賭氣的去鍋臺邊坐到了大姐方小玉的旁邊，什麼人啊，當著家裡人，他李士林不難堪，她還覺得難堪呢。
李士林寧願讓自己陷入這尷尬的境地，也要留在小美家裡吃飯，是因為他不想在離開之後還要惦記著這邊的事情。他又怎能沒留意到小美母親不時看向女兒的厲色眼神，猜測她會不會在自己這個外人離開後狠狠教訓小美一頓來發洩心中怒氣?他可不想在這個時候離開，至少要聽聽小美為什麼要偷戶口本報名下鄉的原因。以前他從未聽她提起過要去插隊，她哥不是去農村插過隊嗎？
今晚小美他們家剛好煮了一大鍋麵條，裡面放了土豆和白菜。但方小玉只顧聽他們說話，忘了用筷子多攪動幾下鍋底，結果麵條有些燒糊了。肥鏢肉熗鍋煮麵的濃香味，讓李士林不覺吃了滿滿兩大碗。如果不是注意到其他人只吃了一碗，他真想順著小美母親的意思再吃上它半碗。
小美沒有吃，一是她心裡有氣吃不下，二也是怕麵條不夠吃。她大姐光顧看熱鬧了，所以才將面給煮糊鍋了，看似一大鍋麵條，熬幹了湯水，量也就顯少了。桌上的人，除了李士林，都只吃了一碗。反正小美的母親負責盛飯，李士林也不知道，還以為他們都是因為小美的事而吃不下多少呢。
吃過晚飯，方與衡見女兒的同學沒有打算離開的意思，只能在小美母親的督促下開口問女兒道：
“美兒，給我們說說吧，你為什麼突然想起從家裡拿了戶口去報名下鄉啊？你哥哥下鄉受的罪，難道你不清楚麼？”
李士林不由在心裡讚歎方爸問話的水平。他想起先頭小美母親那些“從家偷了戶口本、偷偷報名、偷偷跑回。。。”這些沒說完的話，資訊量很大啊。可能這事對他們家來說，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不然小美爸爸也不會那麼嚴厲地呵斥住了她的媽媽吧?
正當李士林在那裡一個勁胡思亂想的時候，小美終於理直氣壯地回答了她爸的問題：“我要是不從家裡拿戶口本去報名下鄉插隊，你們不就要以傷殘的名義讓我去工廠當工人?我才不要以這種方式留在城裡！”
小美的父親和李士林聽後同時鬆了一口氣。方與衡的臉色稍緩了下來，上次三閨女偷偷跑回老家的事讓他至今心有餘悸。要不是堂弟及時拍來了電報，他當時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那種萬分擔憂焦慮的滋味，他可再不想去體會了。所以從老家回來後，方與衡嚴厲地告誡了小美的母親，讓她以後對女兒要有些耐心，別動不動就打罵。女孩子大了，都多少有了自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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