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十五歲那年第一次看見父親哭的!
之前的人生裡,父親是一座山,山上草木葳蕤,巖壁堅硬如鐵,風雨來了便擋一擋,太陽出來就曬一曬,從來不見有任何動搖。
他會在我打碎碗碟時說碎碎平安然後利落地收拾殘局,會在母親生病時一個人扛著菜籃米袋從市場走回來,會在年終算賬時對著計算器噼裡啪啦按一通,抬頭說夠了夠了,今年夠用了。
我以為山是不會哭的,石頭沒有眼淚,松樹不會顫抖,山的偉岸就在於它的恆常。
奶奶走的時候是個梅雨天。父親接到電話時正在給陽臺上的梔子花澆水,水壺從手裡滑落,砸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默默換好衣服,開車帶我們回老家。一路上他一句話沒說,後視鏡裡映出他的半張臉,像是被雨水打溼的舊照片,邊緣模糊。
到老宅時,奶奶已經換上了壽衣,安靜地躺在堂屋的竹床上,臉上蓋著黃紙。父親走過去,跪下來,然後——山塌了。
他伏在床沿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喉嚨裡發出一種陌生的、野獸般的嗚咽聲。那聲音穿過廳堂裡密密麻麻的親戚,穿過嫋嫋的香火,準確地擊中了我。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看見父親的後背弓成一個陌生的弧度,像一棵被雷火擊中的老樹,終於露出了內裡焦黑的木心。
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父親也有扛不住的時候,只是他從前扛住了,我便以為他無堅不摧。
那之後很多個夜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反覆回放那個畫面。
奶奶的葬禮辦完後我們回到城裡,生活好像又恢復了原樣,父親照常上班、做飯、看電視新聞,甚至比從前更愛笑了,每頓飯都要講兩個單位的笑話。
可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有天深夜我起來上廁所,經過父母臥室門口,聽見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母親說:又想媽了?父親沒有回答,沉默了很久,然後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那聲嘆息像一根針,細細地扎進我心裡。
我躡手躡腳地退回自己房間,把被子蒙在頭上,在黑暗中咬著嘴唇,第一次生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時間啊,你慢點走,歲月啊,你慢點逝,天地啊,你不要帶走我的任何一個親人,如果要帶,也是讓我走在前面,因為我怕,怕受不住這些痛苦!
那個念頭像種子一樣種在我心裡,隨著年歲增長,一天天發芽抽枝。
高三那年我熬夜做題到凌晨,推開房門去倒水,看見父親蜷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螢幕閃爍著藍白色的光,他的眼睛卻閉著,眉頭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
我悄悄走過去關電視,他驚醒,第一句話是餓不餓?冰箱裡有餃子。
我搖頭說爸你去睡吧,他站起來,腰椎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年久失修的木門。
那一刻我又想起奶奶葬禮上的他,忽然明白山的偉岸裡其實藏著裂隙,只是他不說,我便看不見。
回到書桌前,我看著滿桌的複習資料,那些公式和單詞忽然變得面目模糊,我抓起筆在草稿紙邊緣寫了一行小字:時間你慢點走,等我長大,等我變強,等我來替他扛。
可時間從來不聽任何人的懇求!
大學畢業後我在省城找了工作,每次打電話回去,母親總說他好著呢,能吃能睡,昨天還跟老張頭下棋贏了。
可過年回家時,我發現他走路開始慢慢悠悠,從客廳到廚房這短短幾步路,他要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像小孩子剛學步那樣小心翼翼。
我問他腿怎麼了,他擺擺手說老毛病了,骨質增生,不礙事。
可那個春節,他再沒像往年一樣帶我去爬後山看梅花,只是坐在陽臺上曬太陽,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陽光照著他的白髮,亮得刺眼。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白髮,一根一根,銀絲似的,在光裡微微顫動。我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抬頭衝我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老樹皮的紋路。
那一瞬間我心裡又響起那個聲音,在胸腔裡轟鳴——歲月啊你慢點逝,天地啊你不要帶走他,如果一定要帶走,那就先帶走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