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裡,像是被放進了一隻沒有開口的匣子裡,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聽不到,像是那些聲音剛離開嘴唇就被黑暗吞沒了。
“嘟……”
一個有些蒼涼的顫音出現,像是有人在向一個有些殘破的陶罐中吹氣發出的。
音是悶的,裹著潮土似的沉氣,顫巍巍地從黑暗深處浮上來,落得慢,散得更慢。
像積攢了半輩子的嘆息沒處安放,全堵在罐口,吹出來就成了不成調的響。
沒有起伏,也沒有章法,只是一聲接一聲地飄著,偶爾破個音,混著細碎的氣聲,像人哭到喉嚨發啞,連哽咽都不敢大聲,只敢貼著罐壁,把難過一點點漏進無邊的暗裡。
另一個音出現,像是從一根有些漏氣的竹笛裡飄出來的。
調子總也吹不完整,剛起個頭就洩了氣,半截音飄在半空,頓上許久,才又有氣無力地接上後半句。
氣聲蓋過了笛音,呼呼地擦著笛管響,像有人埋著臉,鼻尖通紅,堵著嗓子吹,每一個音都帶著哭腔的顫。
它不往人耳朵裡鑽,只輕輕蹭過耳邊,像一句沒說完整的道歉,像半句沒講完的想念,飄到一半就散在了黑暗裡,抓不住,也留不下,只留得心口一陣空落落的酸。
又一個音,像是一把琴絃有些鬆動的琴彈出來的。
弦是松的,按不實,撥一下就嗡地晃出老遠,音準歪歪扭扭,總也落不到該落的地方。
單音孤零零地響一聲,停半晌,再落下第二聲,間隔長得像哭到脫力的人,要攢好一會兒力氣,才能掉下第二滴淚。
沒有連貫的旋律,只有零落的、發飄的弦響,餘音拖得很長,像沒說完的後半句,像沒等到的歸期,晃晃悠悠地在黑暗裡蕩著,蕩得人眼眶發澀,眼淚不知不覺就漫了上來。
突然,她的手感覺到了一絲汗水的冰涼。
她的手背上傳來一陣輕微的、粗糙的觸感,像是有人用自己的手背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那觸感帶著餘溫,像是剛從火堆邊移開的手掌。
那一絲溫度像是滴落在這片黑暗中的星火,在她手背的皮膚上落定。
慢慢的,世界開始亮了起來,黑暗退去的那一刻,像是一扇被緩慢推開的門,門外沒有光,只有一種比她想象的更深的空曠,像是一間巨大的屋子,屋頂消失了,四壁消失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灰白色曠野,沒有任何方向性的標記,天空壓得極低,像一塊被水反覆洗過許多次的舊布,褪去了所有顏色,只剩下一層均勻的、沒有重量的灰。
她站在一片乾涸的河床上。
河床很寬,寬到她看不見兩岸的邊緣,像是曾經有一條很大的河流經過這裡,但很久以前就乾涸了,只剩下龜裂的泥地,一塊一塊地翹起邊緣,像被遺忘的書頁。
那些裂縫很深,深到看不見底,像一道道乾枯的傷口,每一道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像是曾經有什麼東西從這裡流過,流得很急,帶走了很多東西,然後水流停了,只剩這些裂痕標記著它曾經的方向。
雷聲是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的,像一塊巨大的石頭沿著看不見的斜坡緩緩往下墜,聲音在雲層間反覆碰撞,越來越近,越來越沉,直到整片灰白色的天空都開始震顫。
然後雨落下來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整片整片地砸下來,像是天頂裂開了一道極長的縫,積蓄了很久的水一次性傾瀉而出,沒有緩衝,沒有間歇,每一滴都帶著足夠的分量,砸在乾裂的河床上發出密集的悶響,像是無數顆石子同時墜落。
那陶罐聲、竹笛聲、琴聲還有其他聽不出何種樂器發出的聲音,全都混在了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