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然後了。”許兮若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輕鬆,“就打了個招呼,說了幾句工作的事。他……沒有存我的新號碼。”
她說出最後這句話時,意識到自己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這讓她感到羞愧。
凱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覆蓋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兮若,我告訴過你,我不介意你擁有自己的感受。那是你過去的一部分,無法抹殺。重要的是,你現在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許兮若在心裡問自己。她想要安穩,想要被尊重,想要一段健康、平等的關係。這些,凱橋都能給她。可為什麼,當聽到高槿之說“你自由了”,當他真的踐行諾言徹底退出她的生活時,她並沒有感受到預期中那種純粹的解脫?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回答,聲音有些疲憊,“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整理一下。”
凱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好。我在這裡。”
他的包容有時候讓她覺得自己像個貪心的孩子。她既貪戀此刻的安穩,又無法對過去那個破碎的靈魂完全硬起心腸。這種拉扯讓她感到疲憊。
時間不緊不慢地向前流淌。城市進入了潮溼悶熱的盛夏。
高槿之的“記錄”練習還在繼續,內容漸漸不再侷限於外在觀察,開始小心翼翼地觸及一些內在感受。
“今天差點和一輛搶道的私家車擦碰,心跳得很快。以前會恐慌,會想打電話給她。今天沒有。只是停穩車後,深呼吸了十次。”
“夢見她了。夢裡沒有爭吵,沒有病痛,只是在陽光下散步。醒來沒有覺得特別難過,只是有點……悵然。像看完一場美好的舊電影。”
“醫生說我學會了‘標記情緒’,而不是被情緒淹沒。進步。”
他依然每週去見心理醫生,按時服藥。籃球隊的活動也參加了幾次,雖然在場下沉默的時候居多,但奔跑和流汗確實能帶來短暫的放空。他甚至開始留意集團內部關於新車採購的技術培訓通知,想著或許可以去聽一聽。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重新投入熔爐鍛造的生鐵,過程緩慢而痛苦,但內部的分子結構,似乎正在發生一些細微而堅實的變化。那片空洞依然在,但他不再試圖用什麼東西(無論是人還是遊戲)去瘋狂地填塞它,而是學著在它旁邊坐下,與它共存。
七月初,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襲擊了城市。下班高峰期,交通幾乎癱瘓。高槿之駕駛的公交車被困在了一條主幹道上,前不見頭,後不見尾。雨水瘋狂地敲打著車窗,模糊了外面的世界。車內空氣悶熱潮溼,混合著雨水的土腥氣和乘客焦躁的抱怨。
高槿之儘量保持著平靜,透過車內廣播安撫乘客,提醒大家耐心等待。他望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內心奇異地沒有升起往常那種被困住的恐慌。他只是靜靜地等著,如同他這幾個月在學習等待內心的風暴過去一樣。
就在這時,他無意中瞥向車外的人行道。一個熟悉的身影撐著一把顯然不足以抵擋暴雨的傘,狼狽地站在一家已經關門的店鋪屋簷下,試圖躲避斜掃進來的雨水。
是許兮若。
她身上的職業套裝下半截幾乎溼透,緊緊貼著身體,頭髮也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她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蹙,似乎在為什麼事情發愁。
高槿之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他想開啟車門讓她上車避雨。但他的手在開關上停頓了。他看到她抬起頭,望向公交車的方向。隔著雨幕和車窗,他不確定她是否看到了他,是否認出了這輛車。
兩人的目光似乎有瞬間的隔空交匯,又似乎只是他的錯覺。他看到許兮若猶豫了一下,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重新舉起傘,冒著更大的雨,快步走向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地鐵站入口。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人群中。
高槿之的手緩緩從開關上垂下。他沒有動,只是坐在駕駛座上,聽著車外嘩啦啦的雨聲和車內乘客的嘈雜,內心卻一片異常的寧靜。
他沒有追上去。沒有像過去那樣,抓住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靠近她。他甚至沒有感到太多的掙扎和痛苦。
他只是清楚地認識到,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解決困境的方式(比如去坐地鐵)。而他,也有他的位置——在這個駕駛座上,在這些陌生的乘客中間,在他自己選擇的、孤獨的康復道路上。
這一刻,他彷彿聽到內心深處某個一直緊繃著的東西,“咔噠”一聲,輕輕地、徹底地鬆開了。
不是不愛了。那份愛,或許已經沉澱為他生命底色的一部分。而是他終於接受了“愛與在一起是兩回事”這個殘酷而真實的命題。他終於能夠在不擁有她的情況下,繼續他自己的生活。
雨漸漸小了,交通開始緩慢恢復。高槿之啟動車輛,操作平穩,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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