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槿之離開的這一週,時間彷彿被拉長,又彷彿被壓縮。許兮若的生活看似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書屋的工作、烘焙的嘗試、與朋友的偶爾小聚。然而,一種無形的牽掛,像空氣中瀰漫的微弱電流,時刻提醒著她,生活裡暫時缺席了一個剛剛重新變得重要起來的部分。
那套銅質瑪德琳模具,在她手中又使用了兩次。一次嘗試了抹茶口味,一次迴歸了最經典的原味黃油。每一次,當烤箱散發出溫暖甜香時,她都會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想要拍下成品,指尖在那個熟悉的頭像上懸停片刻,才恍然想起他不在這個城市。最終,照片還是會發過去,只是附上的文字從期待性的“嚐嚐看?”變成了彙報性的“新作品”。高槿之的回覆通常不會立刻到來,有時在深夜,有時在次日清晨,內容依舊簡潔:“抹茶色很正。”或者:“看起來更圓潤了。” 但每一次手機提示音響起,都能讓她心頭那盞微弱的燈,亮上幾分。
他們之間的線上交流,並未因距離而中斷,反而因為時空的錯位,呈現出另一種密度。遊戲自然是暫停了,但取而代之的,是碎片化的圖片和文字分享。有時是許兮若拍下書屋窗外一場突如其來的太陽雨,雨絲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有時是高槿之在博覽會現場發來某件設計奇特商品的照片,附言“你會喜歡這個造型”。他們聊展覽的後續感悟,聊各自閱讀的書,甚至聊起廣州與本地截然不同的飲食風味。對話常常是非同步的,你一言我一語,跨越了白晝與黑夜,卻奇妙地編織成一張細密的網,連線著兩座不同的城市。
透過這些零星的片段,許兮若也在腦海中一點點拼湊出高槿之此行的輪廓。他與父親同行,似乎不僅僅是簡單的陪伴,更像是一種潛移默化的交接與學習。他會在深夜發來資訊,提及某個供應鏈管理的難點,或是傳統工藝與現代設計結合的嘗試,字裡行間能感受到他的專注與些許疲憊。許兮若則會從自己的角度,給出一些感性的看法,或是單純地發一個“加油”的表情。這種參與感,讓她覺得彼此的世界,除了風花雪月與共同回憶,也開始有了更現實、更堅實的交集。
週三晚上,她獨自在家,重新翻閱那本深藍色畫冊,以及後來他給的那些散頁。指尖撫過那些線條,從青澀到沉穩,從過去到現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湧上心頭。高槿之用他的方式,沉默而持久地,在她看不見的時光裡,構建了一個關於她的視覺檔案。這不僅僅是懷念,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那個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記,從未因時間和距離而模糊,反而在沉澱中愈發清晰、深刻。
她拿起畫筆,鋪開一張水彩紙,卻久久未能落筆。最終,她只是用輕柔的筆觸,蘸著清水和極淡的靛藍色,在紙面上暈染開一片朦朧的、如同雨夜天空的背景。然後在角落,用鉛筆極輕地勾勒了一個模糊的、正在作畫的側影。那不是精確的肖像,更像是一種情緒的表達——關於記憶,關於注視,關於被如此珍視地記錄所帶來的震撼與溫柔。
週五下午,許兮若收到一個同城快遞。拆開來看,是一盒包裝精美的、來自廣州老字號的雞仔餅和杏仁餅。附帶的卡片上,只有龍飛鳳舞的三個字:“手信。高。” 簡單直接,卻讓許兮若捧著那盒點心,在廚房裡站了許久。她拆開一塊雞仔餅,鹹甜交織的獨特風味在口中化開,帶著南國陽光的氣息。她拍下點心的照片,發過去:“很好吃,謝謝。期待你的…見聞。” 她斟酌了一下,將“歸來”換成了“見聞”。
週六,是她和安安約好的咖啡日。
“氣色不錯嘛,”安安攪動著面前的拿鐵,上下打量著許兮若,眼神犀利,“看來,‘溪流’匯入的效果很顯著?”
許兮若嗔怪地看她一眼,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她將這一週多以來發生的事情,包括藝術中心的邀約、那些新的畫作、以及高槿之出差後兩人斷續卻未停歇的聯絡,大致告訴了林薇。自然,省略了許多讓她自己回想起來都臉熱心跳的細節。
安安聽完,長長地“唔”了一聲,託著腮:“所以,現在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但明顯正在高速衝向‘已滿’的軌道上?”
“我也不知道。”許兮若輕輕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沿,眼神有些迷茫,卻又帶著光,“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激烈的、不管不顧的,現在……更安靜,但也更深。好像有很多話不需要說出口,彼此都能感覺到。而且,我們都在變化,他變得更沉穩,更知道自己要什麼,我好像……也更懂得如何去理解和接納這種沉默背後的東西。”
“成長的好處唄。”安安總結道,“年少時錯過的,或許就是為了在更好的時候重逢。不過兮若,”她語氣稍微認真了些,“你確定自己準備好了嗎?重新接納一個人進入生命,尤其是……一個曾經留下過痕跡的人。”
許兮若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是,當他拿出那些畫,當他站在藝術中心門口等我,當他隔著網路說‘是欣賞’而不是‘驗收’的時候,我發現,我害怕的不是重新開始,而是因為害怕而錯過。我不想再錯過了,安安。”
安安看著她,終於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行,有你這句話就行。看來我這‘旁觀者清’的角色,可以暫時卸任了。不過,他什麼時候回來?”
“應該是明天下午的飛機。”
“哦~”安安拖長了語調,眼神曖昧,“那,明天晚上是不是該有什麼‘接風宴’?”
許兮若臉一紅:“別瞎說!他剛回來,肯定很累,而且還要和家人……”
“好好好,我不說。”安安笑著打斷她,“總之,替你高興。來,為我們家兮若即將開啟的新篇章,以咖啡代酒,乾杯!”
兩個女人的杯子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週日,許兮若起得很早。心裡裝著事,睡眠也變得很淺。她將房間徹底打掃了一遍,給窗臺上的綠植澆了水,又去超市採購了新鮮的食材。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的動作輕快,帶著一種隱密的期盼。她知道自己不會主動去問他的歸期,也不會刻意去安排所謂的“接風”,但她希望,無論他何時聯絡,自己都能處於一個從容而美好的狀態。
午後,陽光正好。她窩在沙發裡,看著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說,卻有些心不在焉。手機就放在手邊,螢幕暗下去,她又忍不住點亮,反覆幾次。
終於,在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手機螢幕亮起,提示音劃破了客廳的寧靜。是高槿之的資訊。
“落地了。”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許兮若心裡漾開層層漣漪。她幾乎是立刻回覆:“一路辛苦。”
“還好。”他回得很快,“晚上有空嗎?”
許兮若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深吸一口氣,才打字:“有空。”
“想見你。”高槿之的資訊接踵而至,沒有任何鋪墊,直白得讓她屏住了呼吸。“有些東西,想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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