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的空氣,彷彿在李瀚明通訊結束後凝固了數秒,隨即被一種更加熾烈、更加堅定的氛圍所取代。之前的夜間滲透與反制,像是一場短兵相接的前哨戰,緊張但範圍有限。而工作組即將到來的訊息,則意味著戰火已經燒到了核心陣地,一場決定命運的正面戰役即將打響。
“舞臺已經搭好,燈光即將打亮。”許兮若低聲重複著自己剛才的話,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位核心成員,“我們沒有退路,只能把最好的狀態,最真實的我們,展現給他們看。”
老巖重重一拍大腿,鬍子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好!就讓那些上面來的大老爺們看看,咱們這雨林裡的村子,是不是他們想象中那個窮山惡水出刁民的地方!咱們有歷史,有規矩,有活生生的人在對這片土地負責!”
諾羅已經重新坐回控制檯前,雙手在鍵盤上飛舞,調取著不同的資料圖層:“我會把所有的土地權屬證明、歷史影像對比、生態監測資料,特別是生物多樣性恢復的曲線,做成最直觀的視覺化圖表。他們想看資料,我們就給他們看最硬核的資料。”
高槿之走到許兮若身邊,聲音沉穩而有力:“彙報材料的核心,我認為應該圍繞‘守護’與‘共生’。我們不是在佔有土地,我們是在守護一個傳承了數代的家園,以及與這片雨林共生的智慧。‘磐石生態’的掠奪式開發邏輯,與我們形成鮮明對比。”
“沒錯。”許兮若點頭,“我們要把他們的指控,轉化為我們價值觀的宣講臺。李瀚明,”她轉向尚未斷開的通訊介面,“麻煩儘快將那位專家以及工作組成員更詳細的背景、過往的學術觀點或政策傾向發過來。我們需要預判他們會提出哪些尖銳問題。”
“已經在查,最快今晚會有更詳細的資料。”李瀚明在螢幕那頭鄭重承諾,“另外,我會起草一份給工作組的背景說明檔案,提前傳送過去,爭取在他們到來前,就先樹立起一個正面的初步印象。”
戰略方向確定,整個村落如同精密的儀器,開始圍繞“迎接工作組”這一核心任務高速運轉。
接下來的幾天,村落展現出一種奇特的景象。一方面,是前所未有的忙碌和整頓:村民們自發組織起來,清掃村中道路,將堆放雜物的角落整理得井然有序,甚至連孩子們都知道要把自家門前的籬笆修葺整齊。老巖帶著幾個手藝好的村民,仔細修繕了村落中央那棵被視為神樹的大榕樹周圍的圍欄,以及那座記錄著村落遷徙史的小小石碑。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節日前夕才有的鄭重和期待。
另一方面,是一種內在的緊張和演練。諾羅的“雨林之眼”控制室成了臨時資訊中心,巨大的螢幕被分割成數塊,展示著精心準備的資料視覺化圖表、歷史地圖疊加對比、以及由無人機拍攝的展現雨林生機與村落和諧共處的全景影像。許兮若和高槿之幾乎不眠不休,反覆打磨彙報材料,預演可能的問題和回答。他們還特意請來幾位村中最年長、記憶最清晰的老人,像排演重要戲劇一樣,幫助他們梳理講述村史和土地記憶的脈絡,確保關鍵細節準確無誤,情感真摯動人。
李瀚明傳來的資訊逐漸充實。那位從首都請來的專家名叫陶弘業,是一位在土地制度史領域頗有建名的學者,但其部分公開言論確實顯示出對“非正式權屬”和“社群自治管理”效力的懷疑,更傾向於強調國家層面的統一規劃和管理。工作組的其他成員,雖多為技術官僚,但其直屬領導和潛在的人際關係網路,也隱約能看到與“磐石生態”利益鏈條或明或暗的勾連。
“情況比預想的更復雜。”高槿之在深夜與許兮若核對材料時,眉頭深鎖,“陶弘業教授不是那種可以被輕易收買的人,他有自己堅定的學術信念和立場。這意味著,想用情感或簡單的現實去打動他,很難。我們必須在他的邏輯體系內,提供無法駁斥的證據。”
許兮若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所以諾羅準備的資料鏈至關重要。我們要證明,我們的社群治理模式,不僅在文化上是傳承的,在法理上是有歷史依據的,而且在實踐效果上,是優於粗暴的商業開發的,是更符合國家長期生態安全和可持續發展戰略的。”
這是一場在刀尖上的舞蹈,他們必須同時展現溫情與理性,傳統與現代,地方智慧與國家戰略的契合。
就在工作組抵達的前一天傍晚,諾羅在持續監控“雨林之眼”資料時,再次發現了異常。
“許小姐,高總,你們來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新的凝重。
許兮若和高槿之立刻湊到螢幕前。只見在距離黑水澗更遠一些,但恰恰位於即將到來的工作組計劃考察路線附近的一片區域,幾個感測器再次捕捉到了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訊號。這次不再是熱源和低頻震動,而是……某種微弱的電磁干擾,以及極其短暫的、彷彿在測試通訊頻段的訊號波動。
“他們在測試我們的監控盲區,或者在為工作組考察期間可能進行的某種行動做準備。”諾羅分析道,“訊號非常微弱,且一閃即逝,對方非常謹慎。”
“磐石生態……他們果然沒閒著。”高槿之眼神冰冷,“是想在工作組考察時製造意外?還是想幹擾我們的通訊和監控,讓我們在工作組面前出醜?”
“都有可能。”許兮若感到一陣寒意沿著脊背爬升,“我們必須確保工作組考察期間的絕對安全和資訊暢通。諾羅,重點監控工作組計劃考察的路線和區域,啟動所有備用感測器和無人機巡邏。老巖,加派暗哨,不要穿統一服裝,混在普通村民中,重點留意陌生面孔和異常動靜。通知所有村民,提高警惕,但對外保持自然友善的態度。”
最後的準備在高度戒備中進行。夜幕降臨,村落卻沒有往日的寧靜,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瀰漫在空氣中。
第二天上午九點,三輛印有官方標識的越野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駛入了村口。工作組到了。
以許兮若和高槿之為首的村落接待小組,以及被推選出來的幾位村老,早已在修繕一新的議事廳前等候。許兮若穿著一件素淨的改良式民族服裝,既顯莊重又不失本地特色。高槿之則是一身利落的野外作業服,彰顯著實踐者的身份。老人們穿著自己最好的傳統服飾,臉上帶著歷經風霜的皺紋和此刻略顯緊張的神情。
工作組一行七人下車。為首的是一位來自省自然資源廳的副處長,姓王,面容和善但眼神透著官場中人的精明。林業局的代表是一位姓張的技術幹部,表情嚴肅。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那位首都來的專家陶弘業教授。他年約六旬,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熨帖的襯衫和卡其布長褲,神態間有一種學者特有的矜持和審視感。其他幾位則是相關部門的隨員和記錄人員。
簡單的寒暄和介紹後,王處長說明了來意:“我們這次下來,主要是根據‘磐石生態’公司提交的土地權屬複核申請,進行初步的實地勘查和情況瞭解。希望村落方面能夠積極配合,如實反映情況。”
他的語氣公式化,聽不出太多傾向。
許兮若作為主要發言人,從容不迫地回應:“歡迎工作組各位領導、專家蒞臨指導。我們村落上下一定全力配合,如實展示我們世代居住於此、守護這片雨林的實際情況。我們相信,事實和證據會說明一切。”
她引導工作組進入議事廳。廳內,諾羅已經將主螢幕調整到展示模式,精心準備的視覺化材料依次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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