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蹲下身,平視著男孩的眼睛:“因為外面再好,沒有咱們的雨林,沒有咱們的火塘,沒有你們這些叫我‘強哥’的小傢伙啊。而且,我在外面學本事,就是為了能讓咱們的雨林更好,讓咱們的火塘更暖,讓你們將來有更多的選擇——可以留下,也可以出去,但不管在哪裡,心裡都踏實,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兒。”
男孩似懂非懂,但重重地點了點頭。
隨著阿強歸來,年味也越發濃了。臘月二十四,是當地傳統的小年,也是送灶神的日子。巖嬸帶著女人們準備了豐盛的祭品,巖叔則帶著男人們清理灶臺,貼上新的灶神像。儀式簡單莊重,孩子們被要求安靜,因為“灶神爺要上天言好事,不能驚擾”。
楊研究員團隊全程安靜地觀察記錄。儀式結束後,小李感慨:“以前總覺得這類祭祀是迷信。但現在看,它是一種家庭責任(保持廚房潔淨)、對自然饋贈(食物)的感恩,以及對未來(‘回宮降吉祥’)的期盼,三者的結合。很有力量。”
臘月二十八,是那拉村一年一度“洗寨子”的日子。全村動員,進行大掃除,不僅打掃自家房屋院落,還要一起清理公共道路、溪流邊的垃圾,檢查防火設施。這既是實際的清潔防疫,也寓意著洗去舊歲的塵垢,迎接新年的清新。阿強、許兮若、高槿之,甚至楊研究員團隊,都拿著掃帚、竹筐,投入了這場熱熱鬧鬧的集體勞動。
蘇瑾用畫筆記錄下了這個場景:不同年齡、不同身份的人們,說笑著,忙碌著,陽光照在揚起又落下的塵土上,鍍上一層金邊。她在旁邊寫道:“潔淨,從共同的勞動開始;新年,在協作的笑聲中臨近。”
除夕這天,那拉村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溫暖的蜂巢。各家各戶早早開始準備年夜飯,但很多菜餚是需要共享的,比如巖嬸負責蒸的巨大糯米糕,玉婆指導調變的幾味草藥燉雞,阿峰掌勺的幾道年節大菜。食物的香氣從各家竹樓飄出,交織在一起,籠罩了整個村莊。
傍晚,先在村口的神廟舉行簡短的祭祖儀式,由玉婆和巖叔主持,感謝祖先護佑,祈求來年平安。然後,核心的團圓飯不在各自家裡,而是在學習中心的大堂裡——那裡已經擺上了長長的、拼接起來的竹桌,各家端來自家的拿手菜,匯聚成一場無比豐盛、也無比溫暖的百家宴。
楊研究員團隊作為客人被隆重邀請。坐在熱鬧的人群中,看著燭火映照下一張張真誠歡笑的臉,聽著夾雜著傣語和普通話的祝福與談笑,楊研究員悄悄對助手說:“這就是‘社群感’最極致的體現吧。不是血緣,而是共同的生活、共享的價值、互相的依存,把人們聯結在一起。”
席間,阿強站了起來,舉著自釀的米酒杯,有些激動地說:“我出去這幾個月,才知道咱們那拉村有多特別。不是特別在風景,特別在東西,而是特別在……咱們活著的這個‘樣兒’。謝謝玉婆奶奶、巖叔巖嬸、各位長輩,把根給我們紮下了。謝謝兮若姐、槿之哥,還有蘇瑾姐、楊老師你們,幫我們一起把葉子養茂盛了。我們年輕人……”他環視著小梅、小林、阿勇他們,“一定會把根守好,也讓新枝發得更高!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孩子們舉著果汁,笑聲和祝福聲幾乎要掀開竹樓的頂。
飯後,大家移步到火塘邊,守歲開始。沒有電視春晚,但有老人們輪流講述關於“年”的古老傳說,有年輕人彈起簡單的樂器,有孩子們表演在“根芽學堂”學到的歌謠和草藥辨認遊戲。楊研究員的攝影師小趙,用鏡頭記錄下了火光躍動間,每一張沉浸在當下幸福中的臉龐。
許兮若和高槿之坐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手握著手,看著眼前的景象。許兮若把頭靠在高槿之肩上,輕聲說:“真好。”
“嗯。”
“我們沒領成的那個證,”許兮若忽然說,“好像也沒那麼緊要了。在這裡,在大家心裡,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這種承認,比一張紙,好像更結實。”
高槿之握緊她的手,在她額角輕輕吻了一下:“嗯。我們的婚書,寫在這片林子裡,寫在這些人的笑容裡,寫在我們一起過的每一個日子裡。比什麼證都牢靠。”
午夜將至,按照習俗,要有人去開啟村門,寓意“開門納福”。今年,這個任務交給了阿強和幾個年輕人。他們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到村口,合力推開那扇厚重的木柵門。
門外,是深藍的、繁星如沸的夜空,是沉睡的、呼吸均勻的雨林輪廓,是清涼的、充滿草木氣息的新年空氣。
“開門,納福嘍——!”阿強用盡全力喊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山谷間迴盪。
幾乎同時,不知從雨林深處哪個角落,傳來了一聲悠長的、清越的鳥鳴,劃破夜空,像是回應,又像是來自山林的祝福。
“是‘報春鳥’!”玉婆側耳傾聽,臉上露出驚喜,“今年叫得這麼早,是個好兆頭。”
所有人都靜立聆聽。那神秘的鳴叫又響了兩聲,然後歸於寂靜。但一種嶄新的、充滿希望的情緒,已經隨著這聲音,注入了每個人的心中。
回到火塘邊,分發完壓歲錢(即使是楊研究員團隊,也收到了村裡老人包著象徵性硬幣的紅包),守歲便接近尾聲。老人和孩子陸續散去休息,年輕人則還意猶未盡地圍坐著,低聲聊天,看著炭火明明滅滅。
阿強撥弄著火炭,忽然說:“我回來前,導師跟我談了一次。他說,我們這樣具有鮮明文化特質和生態智慧的社群,在未來可能會面臨越來越複雜的挑戰,但也擁有獨特的機遇。他建議,我們可以思考,如何將我們的‘生活系統’,不僅僅是作為被研究的案例,而是作為一種可對話、可部分借鑑的‘模式’,參與到更廣泛的關於可持續發展、關於文明多樣性的討論中去。”
小梅問:“那會不會……太‘大’了?咱們就是一個村子。”
“一棵樹也是森林的一部分。”高槿之說,“那拉村的存在本身,就在參與這個討論。我們的選擇,我們的堅持,就是我們的發言。”
許兮若點頭:“就像蘇瑾姐的書,楊老師他們的研究,阿強你的學習,都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把我們的‘發言’記錄下來,傳播出去。不一定是為了讓所有人都來學我們,而是告訴世界,除了主流的那一條路,在雨林深處,還有這樣一條小小的、安靜的路,也走得通,也走得很好。”
夜更深了,火塘裡的炭火漸漸暗下去,但灰燼深處,依然保持著溫熱的、可重新點燃的紅心。遠處,隱約又傳來一聲“報春鳥”的啼鳴,清脆地,執著地,報告著春天即將到來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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