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1255章 柔波深處(1)

作者:歐陽三歲·1個月前

從帛琉回來後的第三週,許兮若在整理海島帶回的貝殼碎時,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電話。

電話那頭是陳晚,聲音裡帶著難得一見的猶豫。他說義大利那不勒斯東方大學發來一封郵件,地中海水下考古隊去年在馬耳他海域打撈出一艘十三世紀的阿拉伯商船,船艙裡儲存著一批幾乎完整的織錦殘片,紋樣融合了西西里島的諾曼風格與北非摩爾人的纏枝紋,還夾雜著疑似中國宋代的雲氣紋元素。“原本想著大家剛歇下來,不該再提工作,”陳晚頓了頓,“但那批殘片的儲存狀況太好了,考古隊希望能有織藝方面的專家參與紋樣復原。我想來想去,最合適的人還是小姨你和槿之叔。”

許兮若握著電話,目光落在窗臺上那枚珍珠貝胸針上。帛琉的海浪聲似乎還在耳畔,高槿之說的“慢慢走”餘溫尚存。她沉默了幾秒,沒有立刻答覆,只說晚上和高槿之商量一下。

傍晚時分,高槿之從市裡的古籍修復室回來,帶了一簍新鮮的楊梅。許兮若把馬耳他的事說了,他聽完也沒急著表態,只是洗了楊梅,一顆顆碼在青瓷碟裡,紫紅的汁水染在指尖上,像極了帛琉海底那叢紫珊瑚的顏色。

“你想去嗎?”他問。

許兮若拈了一顆楊梅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漫開。她想了想,說:“想去,但不是以前那種趕路法的想去。如果要去,我們就慢慢走——從羅馬沿著海岸線往南,把那不勒斯、龐貝、西西里都走一遍,最後再到馬耳他。剛好沈清前陣子說,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藏著一批龐貝出土的織機零件,他想去看看實物。安安也提過,阿馬爾菲海岸有幾個百年造紙作坊,一直沿用古法手作,說不定對共生計劃有啟發。”

高槿之聽了就笑,拿溼毛巾擦了擦手,從抽屜裡翻出一張地中海地圖鋪在桌上。地圖是很多年前在伊斯坦布林買的,紙張已經泛黃,摺痕處磨出了毛邊。他用指尖沿著義大利西海岸畫了一條線,從羅馬到那不勒斯,再從阿馬爾菲南下,渡過墨西拿海峽到西西里,最後從錫拉庫薩坐渡輪到馬耳他。“那就這麼走,”他說,“不設時間表,走到哪兒算哪兒。要是喜歡哪個小鎮,就多住幾天。反正桑園有陳晚守著,天塌不下來。”

訊息傳開,沈清第一個響應,說正好趁此機會把龐貝的紡織考古資料補全。安安也想帶一個助手同行,去阿馬爾菲看看那些傳承了六百年的手工紙坊。林小宇本來也要跟來,但少年紋樣小隊那邊正在籌備一個漁村織藝成果展,實在抽不開身,只能眼巴巴地託他們多拍些照片回來。陳晚倒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往許兮若賬戶上多轉了一筆旅費,附了一句留言:“慢慢走,不著急。小院永遠有人在等你們回來。”

出發那天,南市下了一場急雨,雨點打在桑樹葉上噼啪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草木蒸騰出的清潤氣息。四個人在南市機場碰頭,行李都不多,倒是沈清帶了一隻加厚防水箱,裡頭裝著便攜顯微鏡、微距相機、酸鹼度檢測試紙,還有一整套考古繪圖工具。“別笑我,”他推了推眼鏡,“萬一遇到需要就地分析的殘片,這些都用得上。”

許兮若只帶了一個藤編手提箱,箱子裡裝著繡繃、各色絲線、一沓空白稿紙,還有那枚珍珠貝胸針。她把胸針別在隨身的亞麻包上,貝母在燈光下流轉著淡淡虹彩,像是把一小片帛琉的海帶在了身邊。

飛機抵達羅馬菲烏米奇諾機場時,地中海的暮色正濃。他們沒在羅馬停留太久,只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租了一輛銀灰色的旅行車,沿著A1高速公路往南駛去。高槿之開車,沈清坐在副駕導航,安安和許兮若在後座攤開地圖,用鉛筆標記沿途想要探訪的小鎮。車窗外的風景從羅馬郊外的丘陵漸漸過渡到坎帕尼亞平原的葡萄園,空氣裡的溼度一分一分增加,海風的味道隱約從遠處飄來。

到那不勒斯時已是下午。這座瀕臨第勒尼安海的古城有一種粗糲而鮮活的氣質,狹窄的街巷兩旁掛滿晾曬的衣物,小摩托在石板路上穿梭轟鳴,空氣裡瀰漫著現磨咖啡與新鮮烤披薩的香氣。他們訂的民宿在老城區一棟十七世紀的石砌建築裡,推開百葉窗就能看見遠處維蘇威火山的輪廓,火山口在斜陽下籠罩著一層淡紫色的薄霧,安靜得像是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便去了那不勒斯國家考古博物館。那裡收藏著龐貝和赫庫蘭尼姆出土的大量紡織工具——骨針、陶紡輪、銅製梭子,甚至還有一截碳化的麻布殘片,經緯密度儲存得相當完整。許兮若跟著去看了半天,被一枚拇指大小的骨制繞線器吸引住了。那是西元一世紀的遺物,骨面磨得光滑溫潤,一端雕著一朵簡樸的玫瑰花飾,花瓣的弧度圓融舒展,和現代繡樣裡常見的玫瑰紋幾乎毫無二致。

“兩千年前的紋樣,和現在一模一樣。”她俯在展櫃前看了很久,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玻璃後面沉睡的時光。高槿之站在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輕輕“嗯”了一聲。他知道她在想什麼——走了大半個地球,尋了千百種織藝,紋樣的源頭從來不在某個特定的時代或地域。人們看見花開,就繡花開;看見浪湧,就織浪湧。兩千年過去,玫瑰還是玫瑰,海浪還是海浪,人心的溫柔與美的衝動,從來沒有變過。

從博物館出來,安安提議去斯帕卡那波利老街走走。那條街窄得只能容兩三人並行,兩側掛滿晾衣繩和彩燈,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家手工店鋪:做浮雕貝殼的、編露兜草涼鞋的、燒製彩陶的,還有一家門臉極小的繡坊,白髮的老婦人坐在門口繡桌旗,針法是當地特有的“那不勒斯抽紗”——在亞麻布上抽出部分經緯線,形成鏤空紋樣,再以細針填補回旋的花紋。許兮若蹲在一旁看了許久,老婦人見她看得入神,笑眯眯地把手裡的繡繃遞過來,示意她試試。她也不推辭,接過繡針,用自己熟悉的蘇繡針法在鏤空處補了幾針纏枝紋,針腳細密勻淨,恰好和老婦人的抽紗紋路銜接在一起,像是兩種語言忽然找到了共同的韻腳。老婦人驚喜地拍手,用義大利語說了好幾句話,安安在一旁翻譯:“她說你的手會說話,問你是不是從中國來,還說很多年前見過馬可·波羅帶回來的絲綢,和你的針法很像。”

許兮若笑了,從隨身的繡袋裡取出一小方素縐緞手帕,上面繡著幾朵淡藍的茉莉花,送給老婦人做禮物。老婦人接過手帕,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從屋裡捧出一個鐵皮盒子,裡面裝滿了各色繡線、碎布頭和幾枚老式頂針。她從盒底翻出一塊巴掌大的舊繡片,繡的是一艘揚帆的船,帆上綴著細小的珊瑚珠,珠子已經褪色泛黃,但針腳依舊清晰。她把繡片遞到許兮若手裡,又是一串義大利語。安安聽完,神情微微動容:“她說這是她外婆的嫁妝,外婆的爸爸是水手,去過東方很多次。她說這個應該給你,因為你懂它的意思。”

許兮若接過繡片,指尖撫過那些泛黃的珊瑚珠,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從帛琉老奶奶的貝殼海龜,到那不勒斯繡孃的舊繡片,這一路上遇見的每一個守著手藝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說著同一句話——你看,我們從來沒有忘記過彼此。

高槿之把這一幕拍了下來,鏡頭裡許兮若捧著繡片,老婦人握著她的手,午後的陽光穿過晾衣繩上的白色床單,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石牆上。後來這張照片被洗出來,貼在桑園小院堂屋的照片牆上,旁邊寫著日期和地名:那不勒斯,斯帕卡那波利街,六月十四日。

在那不勒斯住了三天,他們繼續往南。車子駛過龐貝遺址時,沈清執意要停留一天。八月的驕陽炙烤著兩千年前的斷壁殘垣,他在維蒂之家殘存的壁畫前站了很久,那上面繪著一位正在紡線的羅馬貴婦,紡錘懸在半空,絲線從指尖垂落,筆觸流暢得像是剛剛畫完。許兮若注意到壁畫角落有一組不起眼的幾何紋飾,迴旋的線條互相咬合,和她在馬耳他殘片資料裡看到的纏枝紋結構幾乎重合。“所以這條路,真的存在過,”她喃喃說,“不是我們想象出來的。”

從龐貝再往南,公路漸漸貼近海岸線。阿馬爾菲海岸的風景像一幅徐徐展開的長卷:陡峭的石灰岩山崖上疊著彩色的房屋,檸檬樹和橄欖樹從石牆縫隙裡斜逸出來,海水的顏色從翡翠綠漸次過渡到鈷藍色,陽光灑在上面碎成滿海的金片。安安聯絡的那家手工紙坊藏在拉韋洛小鎮的一條石階小巷盡頭,主人是個叫盧卡的老人,家族造紙已經傳了六代。作坊裡擺滿了木製模具、壓榨機和晾紙架,空氣裡瀰漫著棉花與亞麻纖維蒸煮後的清香。盧卡撈出一張剛成型的紙張給他們看,紙面上嵌著星星點點的野花瓣和香草碎,透光看去,纖維的分佈疏密有致,紋路自然而獨特。

安安和盧卡聊了很久,從手工紙的原料配比聊到海島植物的纖維特性,說到興頭上,她開啟平板電腦展示印尼海島手作生態的資料。盧卡看得連連點頭,說自己一直想用本土的檸檬皮和橄欖葉纖維試試新的紙漿配方,但還沒找到合適的方法。安安立刻拿出隨身帶的樣品本,上面貼著各種植物纖維的顯微照片和特性資料。兩個人就坐在作坊的木凳上,對著滿牆的模具和紙樣,一筆一畫地討論起來,直到天黑透了都沒察覺。

許兮若沒有打擾他們。她坐在作坊外的石階上,藉著門口暖黃的燈光,把白天在那不勒斯看到的抽紗技法默畫在稿紙上。高槿之去街角的小店買了檸檬冰沙回來,見她畫得專注,便安靜地坐在她身邊,把冰沙放在她手邊,也不催她喝。遠處海面上有漁船的燈火明滅,檸檬樹的影子在石牆上輕輕搖晃,空氣裡飄著海水與檸檬花混合的味道。

“以前在絲路上趕路的時候,”許兮若畫完最後一筆,合上稿紙,接過冰沙啜了一口,“總覺得時間不夠用,每天都在和截止日期賽跑。可現在坐在這裡,一個晚上什麼也沒做,就畫了幾筆紋樣,卻覺得特別踏實。好像時間不是用來追趕的,是用來沉浸的。”

高槿之望著遠處海面,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以前我們是在織一張網,想把全世界的織藝都網進來。現在網織好了,我們才有餘裕去細看每一根絲線的紋路。不是時間變慢了,是我們終於學會了在時間裡停下來。”

從阿馬爾菲繼續南行,他們在薩萊諾住了一晚,第二天乘渡輪穿過墨西拿海峽,抵達西西里島。渡輪在深藍色的海面上破浪前行,海風獵獵,海鷗追著桅杆盤旋。許兮若靠在船舷上,看著海面出神。高槿之拿了件薄外套給她披上,指了指前方隱約浮現的海岸線:“那邊就是西西里了。島上有個小鎮叫埃裡切,據說是古代腓尼基人建的,鎮上有家織繡作坊,到現在還在用兩千年前的腓尼基織機織亞麻布。”

“你怎麼知道的?”許兮若有些驚訝。

高槿之笑了笑,從手機裡翻出一條半年前的郵件,發件人是西西里大區文化遺產局。“出發前我查過沿途所有的織藝相關站點,提前做了標記。不是要按計劃走,只是想著萬一你想去,不用臨時查地址。”他說得輕描淡寫,許兮若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這就是高槿之——從來不說漂亮話,但總把她想做的事情默默準備好,像一片不動聲色的海,任何時候回頭,他都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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