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眸子水潤潤的,帶著剛醒時的迷茫與懵懂,像是受驚的小鹿,待看清面前的人是萬貞兒時,瞳孔驟然一縮,竟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看到了什麼洪水猛獸。
“別過來....”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哭腔,破碎得不成樣子,“別殺我...求你,別殺我....”
這副驚恐萬狀的模樣,落在朱見深眼裡,瞬間便勾起了他心底的憐惜。
他就站在不遠處,看著萬貞兒那副關切備至的模樣,又看著吳婉吟惶恐不安的神情,心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五味雜陳。
方才吳婉吟夢魘裡的哭喊還在耳邊迴響,貴嫦聲淚俱下的哭訴也鑽入了他的心底。
他不是不知道萬貞兒平日裡的驕縱跋扈,可他總念著年少時的情分,念著她對自己的好,便一味地縱容她,偏袒她,從未真正深究過那些風言風語的真假。
可現在....他看著床榻上瑟瑟發抖的吳婉吟,又看著面前強作溫柔的萬貞兒,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動搖。
他是不是....真的錯信了她?
萬貞兒敏銳地察覺到了朱見深的目光,那目光裡不再是往日的縱容與寵溺,反而帶著一絲審視與探究。
她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連忙收回懸在半空的手,轉過身對著朱見深盈盈一拜,語氣委屈又恭敬,
“皇上,臣妾聽聞吳妹妹身子不適,特意前來探望,臣妾與妹妹雖往日有些誤會,可終究是姐妹,臣妾真心盼著妹妹能好起來。”
朱見深沉默著,目光在吳婉吟蒼白的小臉與萬貞兒略顯侷促的神情間反覆游移。
他喉間滾動了一下,終究是沒說出什麼質問的話,只是語氣淡淡地開口,那語氣裡的疏離,幾乎要將人凍傷,
“貴妃有心了。只是婉吟身子虛弱,還需靜養,你先回去吧。”
萬貞兒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涼意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跟了朱見深這麼多年,從孩童到帝王,他從未用這般冷淡的語氣同自己說過話。
她強壓下心底的慌亂,面上依舊掛著溫婉的笑意,上前一步,伸出手,便想去拉朱見深的衣袖,語氣裡帶著幾分往日里的嬌嗔,試圖喚起他的舊情,
“皇上,您守著妹妹這麼久,定是累了,不如您隨臣妾一同去承乾宮,也好歇歇神,喝杯熱茶。”
她的指尖剛要觸到朱見深明黃色的衣料,卻被他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朱見深往後退了半步,垂眸看著她,聲音還算得上溫柔,可那溫柔裡,卻隔著一層厚厚的冰,
“朕再陪一會兒婉吟,貴妃先去吧。”
這一聲“貴妃”,生疏得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徹底擊碎了萬貞兒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眼底的慌亂再也掩飾不住,連唇角的笑意都變得僵硬起來。
殿內的氣氛瞬間凝滯,連瀰漫在空氣中的薰香,都像是冷了幾分。
萬貞兒咬了咬下唇,嚐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她知道,自己再留下去,只會更難堪。
她只得俯身福了福身,聲音低啞得不成樣子,
“是,那臣妾便不打擾妹妹靜養了,改日再來看望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