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宮人盡數跪伏,無人敢言語。
皇上看著那道明黃色的絹帛,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終究面無表情地跪了下去。
竹息緩緩展開遺旨,一字一句,清晰而莊重,響徹整座養心殿。
“太后遺旨,烏拉那拉氏,不得廢后。”
皇上跪在那裡,渾身僵硬,耳中嗡嗡作響,周身翻湧的滔天怒火,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驟然熄滅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徹骨的悲涼,從腳底一路蔓延上來,凍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君臣孝道,太后遺命。
縱使他是九五至尊,是這萬里江山的掌權者,也終究無法公然違背大行太后的遺旨。
若他一意孤行,明日朝野便會傳遍他不孝不義、背棄祖訓的風言風語。
皇上閉上雙眼。
他在黑暗中立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燭火都跳了好幾跳,久到跪地的宮人們膝蓋開始發麻,久到竹息姑姑高舉遺旨的手臂都微微發顫。
然後,他驟然想通了。
太后拼死護著烏拉那拉宜修,一輩子偏袒烏拉那拉氏,次次不惜與他對立,在他與十四弟之間也是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太后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純元並非難產而死,早就洞悉了宜修弒姐奪後、陰毒狠戾的全部真相。
她知曉一切罪孽,知曉所有冤屈,卻選擇了從頭到尾、徹徹底底的包庇。
她看著他數十年思念純元,為純元耿耿於懷,為純元屢屢寬恕宜修。
看著他深情錯付、被騙局矇在鼓裡半生,卻自始至終隻字不提真相。
為了烏拉那拉氏的權位,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被玩弄、被欺瞞、被辜負,看著後宮血流成河、皇嗣凋零,看著他孤身孤寂、骨肉疏離,一生活在謊言與遺憾之中。
她什麼都清楚,什麼都明白,卻選擇了站在兇手那一邊。
這一刻,皇上心底湧上的,不再是單純的怒火,極致的惱怒、荒唐、心寒、悲涼,像四股洪流同時灌入胸腔,將他整個人沖刷得空空蕩蕩,只剩下一片荒蕪的死寂。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
皇上站起身,沒有再看那道遺旨,也沒有再看竹息。
他走到御案前,伸出指尖,將那道已經擬好的廢后聖旨輕輕拿起來,看也不看,便扔進了炭盆裡。
明黃的絹帛落在通紅的炭火上,瞬間燃起一團明亮的火。
墨跡在火焰中扭曲、變形、化作灰燼,連帶著他方才所有的決絕和殺意,一起燒成了飛灰。
“傳朕口諭——烏拉那拉氏,罪孽滔天,罔顧倫常,禁足於景仁宮,無詔不得出。朕與她,死生不復相見。”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盆裡的餘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像是那些被燒燬的過往在做最後的掙扎。
皇上的身影立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一動不動。
殿外的夜色沉沉地壓下來,星月無光,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龍袍的衣襬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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