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時日無多,後位空懸在即,她費了半生心血保住的烏拉那拉氏榮光,到頭來要成全誰?
成全那個日日被皇上捧在手心裡、穩穩當當坐在六宮之巔的清月?
恨意從胸腔裡漫上來,混著臟器裡隱隱的鈍痛,攪得她喉頭一陣腥甜。
她攥緊乾枯的手掌,指甲陷進掌心裡,眼底迸出瘋戾的光。
她籌謀半生,害死純元,謀算皇嗣,構陷嬪妃,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刀尖上舔血?
到頭來卻要悄無聲息地病死在這冷宮裡,讓清月安安穩穩踩著她的屍骨坐上中宮之位?
絕無可能。
她手中還藏著一個人,早年安插在御前的,從未啟用過,是她最後的一張牌,也是唯一的底牌。
原本留著是想在最緊要的關頭保命用的,如今命都要沒了,還留著做什麼?
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拼了這一把,拉清月一起上路。
一念既定,皇后強撐著病體,趁夜色濃稠之時,傳了密令出去。
與此同時,六宮上下正忙得熱火朝天。
皇上特意下旨破了祖宗規矩,要大辦皇貴妃的生辰宴,規制比照昔日皇后生辰大典,御花園裡流水席從午門擺到了坤寧宮門口。
宗親朝臣、內外命婦盡數入宮赴宴,觥籌交錯間,禮樂聲喧得連太液池的錦鯉都驚得沉了底。
滿宮上下心照不宣,這位赫舍裡皇貴妃,雖無皇后名分,卻早已是紫禁城裡真正的主子了。
宴席之上,眾妃嬪、王公命婦輪番上前祝壽,賀禮堆得小山似的,金玉珠寶晃得人眼花。
皇上從頭到尾坐在清月身側,當眾賞賜的珍寶一箱一箱抬上來,什麼東海珊瑚樹、西洋自鳴鐘、前朝古畫,流水似的往清月手裡送,偏愛得毫不遮掩。
清月端坐在上首,含笑一一受了,她偶爾側頭與皇帝低語幾句,惹得他眼底笑意更深。
日暮西斜的時候,宴席才緩緩散了。
殿內人聲漸去,燥熱也隨著暮色消了些。
皇上怕清月久坐乏累,便牽著她的手往御園蓮湖那邊去納涼。
晚風裹著荷香拂過來,湖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池的銀子,宮人提著琉璃燈遠遠跟著,御前護衛錯落散佈在四周,不遠不近地護著,一派安然閒適的模樣。
清月依偎在皇帝身側,緩步沿著湖岸慢行。
她的眉眼在暮色裡顯得愈發恬淡從容,唇角始終掛著淺淺的弧度,她心裡清楚得很,困獸猶鬥,皇后那樣的人,絕不會甘心悄無聲息地病死。
她一定會咬最後一口,不管咬到哪裡,都要濺出點血來。
所以今日出行,她早已暗中加派了數倍護衛。
果不其然。
二人行至湖心觀景臺邊緣時,距離水面不過半步之遙,假山後頭驟然竄出一個灰衣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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